第16章
三天後，金陵城最繁華的夫子廟口，搭起了一個奇怪的台子。
台子不高，鋪着紅布，後面立着一塊巨大的牌匾，上書“皇商朱記”四個龍飛鳳舞的燙金大字。光是這塊牌匾，就足以吸引所有路人的目光。
“快看快看，是那個朱神仙的台子！”
“皇商啊！聽說他前兩天在奉天殿上，把東宮的黃大人都給說倒了！”
“他這是要幹嘛？唱戲嗎？”
人群議論紛紛，很快就在台子周圍圍了個水泄不通。
辰時一到，朱夜穿着那身青色布袍，不急不緩地走上了台子。
他身後跟着李三和兩個夥計，抬着一個大木桶，桶裏裝滿了清水。另外兩個夥計，則抬着一個蓋着紅布的托盤。
“各位金陵的父老鄉親，在下朱夜，有禮了！”朱夜沖着台下拱了拱手，聲音洪亮。
人群立刻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這個傳說中的人物。
“承蒙陛下厚愛，看得起我朱夜一個生意人，賜我‘皇商’虛名。朱夜無以爲報，唯有做些對百姓有益的實事，方能不負聖恩。”
“今日，朱夜不賣米，不賣布，也不賣那千兩銀子一面鏡子。我只給大家帶來一樣小玩意兒。”
說着，他轉身，一把掀開了托盤上的紅布。
托盤裏，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上百塊潔白的，方方正正的東西。陽光下，散發着溫潤的光澤和一股淡淡的清香。
“這是什麼？豆腐幹嗎？”人群中有人好奇地問道。
“聞着還挺香的。”
朱夜拿起其中一塊，高高舉起。
“此物，名爲‘肥皂’。”
“肥皂？”所有人都面面相覷，沒人聽過這個詞。
朱夜笑了笑，沒有解釋。他沖台下招了招手。
“哪位大哥，願意上台來，幫我朱夜一個小忙？不用您幹別的，只要站着就行。事成之後，酬勞白銀一兩！”
白銀一-兩！就上去站站？
人群一陣騷動。很快，一個衣衫襤褸，滿身污垢，頭發都打了結的乞丐，被衆人推了出來。
“朱掌櫃，你看他行不？”
那乞丐渾身散發着一股酸臭味，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離他遠了些。
“行！就這位大哥了！”朱夜非但沒有嫌棄，反而親自走下台，將那個乞丐扶了上來。
乞丐戰戰兢兢地站在台上，手足無措。
朱夜讓夥計打來一盆清水，然後拿起一塊肥皂，在沾了水的手上搓了幾下。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塊堅硬的肥皂，在他的手中，竟然搓出了大量潔白細膩的泡沫。
“各位請看。”朱夜將滿是泡沫的雙手展示給衆人，“這，就是肥皂的第一個用處。”
然後，他走到乞丐面前，將手上的泡沫，輕輕地抹在了乞丐那張黑得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上。
乞丐嚇了一跳，想躲，卻被朱夜按住了肩膀。
“大哥，別怕。馬上，你就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自己。”
朱夜一邊說着，一邊用手，仔細地揉搓着乞丐臉上的污垢。那些泡沫仿佛有魔力一般，所到之處，黑色的泥垢紛紛瓦解，被包裹其中。
接着，夥計又端上一盆清水。
朱夜用幹淨的布巾，沾溼了水，一點一點地擦去乞丐臉上的泡沫。
當布巾拿開的那一刻，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驚呼。
“天哪！”
“這......這是同一個人嗎？”
只見乞丐的半邊臉，被洗得幹幹淨淨，露出了雖然粗糙但卻本色的皮膚。而另外半邊臉，依舊是黑乎乎的。
這黑白分明的強烈對比，比任何語言都有沖擊力！
那乞丐自己也驚呆了，他伸出同樣黑乎乎的手，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幹淨的那半邊臉。
“再來！”朱夜沒有停下，他又拿起肥皂，示意夥計將乞丐那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破爛上衣脫掉。
他將肥皂在乞丐的身上，手臂上，來回塗抹，搓出更多的泡沫。然後用水一沖。
奇跡再次發生。
一道道黑色的水流，順着乞丐的身體流下，所過之處，露出了下面幹淨的皮膚。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剛才那個渾身散發着惡臭，幾乎看不出人形的乞丐，就這麼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洗得幹幹淨淨！
雖然依舊瘦骨嶙峋，衣衫破爛，但整個人看起來，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我的天，這東西也太神了！”
“比皂角好用一百倍啊！皂角洗油污都費勁，這個連陳年老泥都能洗掉！”
“朱神仙果然是朱神仙，連做的東西都這麼神奇！”
人群徹底沸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台上托盤裏那些白色的“肥皂”。
朱夜等到議論聲稍稍平息，才再次開口。
“各位，這肥皂，不光能洗衣，能洗澡。更重要的，是能救命！”
他加重了語氣。
“救命？”衆人一愣。
“對，救命！”朱夜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我們身上的污垢，手上看不見的髒東西，裏面藏着無數的‘病菌’。這些病菌，會通過我們的手，我們的嘴，進入身體，讓我們生病，發熱，拉肚子，甚至送命！尤其是家裏有小孩子的，更要注意！”
“只要我們勤用肥皂洗手，飯前便後洗手，就能把這些害人的病菌，都給洗掉！人幹淨了，就不容易生病了！”
這番“病菌理論”，對於大明朝的百姓來說，簡直是聞所未聞。
但結合剛才那神奇的去污效果，竟然沒有人懷疑。
“朱掌櫃，這神物......怎麼賣啊？”終於有人忍不住高聲問道。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朱夜笑了。
“此物，既然是爲了咱老百姓的康健，自然不能賣得太貴。”
他拿起一塊肥皂。
“這樣一塊，足足夠一個三口之家，用上一個月。只賣，三十文錢！”
三十文！
人群又是一陣譁然。
這個價格，太便宜了！
三十文錢，也就買三五斤糙米。用這麼點錢，換來一個月的幹淨清爽，甚至還能“防病救命”，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不過，”朱夜話鋒一轉，“今日，是我朱記肥皂第一次面世。爲了感謝父老鄉親們的捧場，也爲了感念聖恩。今日這第一批肥皂，不賣！”
“不賣？”衆人又愣了。
“送！”朱夜高聲道，“今日在場的，每家每戶，憑戶籍魚鱗冊，可免費領取一塊！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人群徹底瘋狂了。
“朱大善人啊！”
“朱掌櫃真是活菩薩！”
“快快快，回家拿魚鱗冊去！”
整個夫子廟口，瞬間亂成了一鍋粥。夥計們連忙出來維持秩序，高喊着“排隊領取，人人有份”。
而就在不遠處的茶樓二樓，兩雙眼睛，正冷冷地看着這瘋狂的一幕。
“先生，你看......”朱允炆的臉色鐵青，端着茶杯的手，指節都捏得發白。
他身旁的黃子澄，面色同樣陰沉。
“收買人心......好一招收買人心！”黃子澄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他看出來了。
朱夜這根本不是在賣東西，他是在給自己立“聖人牌坊”！
用一塊小小的肥皂，用三十文錢的低價，用一次聲勢浩大的免費派送，他要將自己“朱大善人”的名聲，徹底刻在金陵每一個百姓的心裏。
從此以後，誰要再說他朱夜的壞話，怕是立刻就會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斷了我們從名聲上搞臭他的路。”黃子澄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無力感。
朱允炆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着台子上那個被人群簇擁，意氣風發的青色身影。
他忽然覺得，自己和朱夜之間的距離，不是在縮小，而是在被越拉越大。
他用權勢，用構陷，用整個東宮的力量，都無法將對方按倒。
而對方，只用了一塊小小的肥皂，就輕而易舉地，贏得了整個金陵城的人心。
這，才是最讓他感到恐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