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夜,你感到頭痛欲裂,你感到生不如死......】
【體內的魔種發出陣陣彌音,你知道這是鬼煞在召喚你】
【難道是編造任務進展的事敗露了?你不知道,只覺得心中邪念被放大數倍,理智在痛苦中被蠶食】
【陣痛消失瞬間,你化作一道紅色流光,直奔千裏外的本溪村】
夜色如墨,廣域寂寥。
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一顆火紅的流星劃破長空。
墜落在本溪村外的密林深處。
痛!
無比的痛!
痛到窒息,痛到昏厥的痛!
方世傑的識海翻涌,如炙熱熔岩灼燒大腦
呈蛛網狀碎裂的深坑裏,他死死捂着腦袋,太陽穴處的青筋猙獰。
喉間止不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魔道彌音不斷摧殘着他的神經,眼前閃過一幅幅血腥的畫面。
在無窮無盡的獸潮中,他孤身一人殺紅了眼。
“殺......殺......”
方世傑如行屍走肉般站起身,踉踉蹌蹌的朝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散發出的煞氣就多一分。
妖獸。
到處都是妖獸。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次劍。
這只弱小的雌性妖獸在哭?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妖獸會哭。
這只鼻息如牛的妖獸在說什麼?他居然想把我種莊稼地裏。
周圍的妖獸一只接着一只倒下,它們的血飛濺到他臉上,濃鬱的血腥味快要讓他喘不過氣。
等等。
爲什麼只有一種血腥味?
方世傑低下頭,腳下鋪滿了各種妖獸的屍體,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裂空雷鵬、嗜血撕顱猿、腐骨刀螂......
這麼多不同的妖獸,怎麼會只有一種血腥味?
怎麼會只有一種血腥味!?
怎麼可能只有一種血腥味!?
方世傑環顧四周,喉嚨劇烈滾動,鼻翼擴張顫抖,呼吸聲越來越大。
“乖徒兒,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本溪村三百一十二口人命,你一個活口沒留啊!”
聽到這個聲音,方世傑瞳孔劇烈震動,他猛然回頭。
笑容陰邪的鬼煞就站在五米之外。
“你…你說什麼?”
當他再環顧四周,這裏不是萬妖戰場,而是本溪村。
腳下的屍體也不是妖獸,而是這裏的村民。
當方世傑徹底看清。
那一張張熟悉而不瞑目的人臉,一道道猙獰而致命的傷口。
他崩潰了。
如劍般挺拔的身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喉嚨裏擠出野獸般的哀嚎。
鬼煞對他的表現十分滿意,他踩着血泊一步步走近,俯視着他。
命令道:
“抬起頭來。”
方世傑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通紅,眼中濃鬱的殺意凝結成實質。
對此鬼煞並不在意。
“不愧是先天劍骨,短短五年就能成長到如此地步,我不能再給你時間了。”
“要麼毀了冷無月的無垢劍心,要麼殺了她,越快越好。”
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呵呵呵......”方世傑笑得發顫,“老東西,事到如今還想我給你做事?”
憑空虛握間,紅塵劍顯現。
“你給我死!”
劍鋒化作銀線斜掠而上,直取鬼煞咽喉。
鬼煞冷哼一聲,方世傑腦中魔種再次發出陣陣彌音。
劍鋒一頓,但也僅此而已。
鬼煞如煙消散,出現在數米之外。
“逆徒,再不給老夫收手,我便斷了你最後的念想!”
虛空中,二丫、虎子還有方歲安的身影被魔道枷鎖束縛,三人悉數昏厥,面色蒼白如紙。
“若非老夫出手,他們已成爲你的劍下亡魂,還是說,殺了百人,已經不在乎這三人性命了?”
方世傑死死咬着牙,指甲嵌進肉裏,從牙縫裏艱難擠出一句話:
“弟子......莽撞,還請......師尊恕罪!”
鬼煞滿意點頭,“老夫雖入魔道,卻有菩薩心腸,你我師徒一場也是緣分,只需磕頭謝罪,老夫便恕你無過。”
世俗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但若爲所謂尊嚴而寧死不跪,眼睜睜看着身邊之人去死,那所謂尊嚴也不過是一文不值的糞土。
時至今日,方世傑早已不覺得九州世界只是單純的模擬世界。
或許對於自己,這確實只是一段模擬人生,他大可拼死反抗,死了一了百了,再回到藍星去。
但對於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和這一世的自己,有着情感羈絆的人。
不自量力的怒發沖冠,既救不下他們,也殺不了鬼煞。
【你明知鬼煞這等魔修無信無義,救下三人的希望渺茫,但人心肉長,你依舊選擇低下頭顱卑躬屈膝】
【爲了二丫、虎子和歲安的性命,你給鬼煞磕頭認錯】
【爲了二丫和虎子和歲安的性命,你給鬼煞磕頭道謝】
鬼煞滿意的笑了,也對方世傑下達最後通牒:
“毀了冷無月,這是最後的機會,若你下不了手,爲師必會代勞。”
方世傑二話不說化作天邊一道流光,向着萬劍宗而去。
在他走後,鬼煞搖身一變,化作一位老者。
童顏鶴發,慈眉善目。
和凡人想象中的老神仙一般無二,懷中拂塵赫然刻着“青虛”二字。
他將拂塵在昏迷的方歲安眼前一晃,那雙緊閉的眼睛微微顫動,睜開來。
看到青虛道人,方歲安喊了聲:“師父。”
“嗯。”
青虛道人答應一聲,表情肅穆。
方歲安鼻頭微蹙,刺鼻的血腥味讓他想起剛才那魔修屠戮村子的一幕幕,身體不禁顫抖起來。
突然,他想到什麼,緊張的撲進屍堆裏翻找起來。
一具具死相慘烈的屍體無時無刻不在沖擊着他的心靈,讓他感到胃裏翻江倒海。
很快,他翻出了兩具屍體,聲音發顫:
“爹,娘......”
稚嫩的少年哭到近乎昏厥,直到流幹最後一滴淚。
“師父,那個人就是我哥嗎?”
青虛道人點頭,發出一聲悲嘆:
“只可惜爲師晚來一步,只留一地狼藉,能救下你,已是難得。”
“爹娘曾經說過,我哥是救了全村人性命的英雄,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劫後餘生的茫然與血腥之景的沖擊,加之後知後覺的悲痛,將方歲安的心神攪得一團亂。
“人心變幻如世事,百無禁忌是魔修。”
血腥死寂的長夜裏,青虛道人一聲嘆息格外空靈綿長。
方歲安捏緊拳頭,稚嫩的面龐格外認真:
“總有一天,我親手會殺了他,爲爹娘,爲本溪村三百一十二條人命報仇!”
“傻孩子。”
青虛道人揉了揉他的小腦瓜。
“持劍者終死於劍下,懷恨者必困於其中。”
說話間,青虛道人振臂展袍,一個泛着玄光的鎏金紫葫蘆飛出,懸停在本溪村上空。
暗紅如流的陰邪之氣自滿地屍體的口鼻中抽出,像無數被牽引的絲線源源不斷吸入葫蘆中。
好像還能聽到亡者的哀嚎,一張張人臉被扭曲到極致。
天空中陰雲匯聚,悶雷翻涌。
方歲安何曾見過這等詭譎場面。
“師父......這是?”
“枉死者積怨,若不將這怨氣清除,來日此地必成邪祟之地,妖異橫生。”
轟隆!!!
雷鳴破空,長夜成晝。
滾滾奔雷直劈在那鎏金紫葫蘆上。
隨着最後一縷枉死之怨吸收完畢,陰雲退散。
青虛道人抬手一召,葫蘆便化作流光鑽入他的衣袍。
“往後你便跟在師父身邊修行。”
青虛道人牽着方歲安,兩人一大一小,向那片通往外界的密林走去。
路途中,方歲安問:
“師父,你說是我的天道聖體厲害,還是那魔頭的先天劍骨厲害?”
青虛道人沒有告訴他答案,只是揉了揉他的腦袋,輕聲道:
“莫要被仇恨蒙了眼。”
方歲安似懂非懂的哦了聲。
深秋的風清冷,好似一把無形的刀刮得皮肉生疼。
光着胳膊的方歲安只有把手伸進衣兜裏,才能感到暖和點。
他摸到了一顆圓溜溜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顆裹着糖衣的粗糲麥糖。
是個當初一個很好看的大哥哥給的,他一直沒舍得吃。
方歲安最後看了眼本溪村,心想下次大哥哥再路過,他再也討不着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