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昀舟的目光在沈知薇那張因震驚和興奮而泛着紅暈的小臉上停留片刻，隨即淡然移開。
他伸手取過一旁喜盤上備好的紅綢，將一端穩穩握於掌中，另一端則不容置疑地放入了尚在石化與狂喜間切換的沈知薇手裏。
那紅綢冰涼絲滑的觸感，讓沈知薇微微一顫，從“升級當奶奶”的美夢中驚醒過來。
顧昀舟卻已轉向一旁呆若木雞的喜娘，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違逆的威嚴：“還愣着做什麼？繼續儀式，莫要誤了吉時。”
喜娘被他那冷冽的眼神一掃，頓時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扯開嗓子，用帶着顫音卻依舊高亢的調子喊道：
“一——拜——天——地——！”
顧昀舟微微頷首，動作流暢而自然。沈知薇被他手中紅綢牽引着，有些機械地彎下腰。堂外是目瞪口呆的賓客，堂內是神色各異的顧家人，這一切都荒誕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顧老夫人表情復雜，勉強維持着端莊；
旁邊忠勇侯夫婦臉色煞白，幾乎坐不穩椅子，活像吞了蒼蠅般難受。
沈知薇跟着拜下去，心裏卻在瘋狂吐槽：這高堂拜得…真是倫理錯亂，酸爽無比！
“夫——妻——對——拜——！”
沈知薇轉過身，與顧昀舟面對面。他身量極高，她需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下頜線。
隔着一步的距離，她似乎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冷冽氣息，混合着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檀香。她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悸動，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
垂眸的瞬間，她似乎看到對方玄色衣袍的衣角微動，亦是對她回了一禮。
“禮——成——！送——入——洞——房——！”
喜娘幾乎是喊出了劫後餘生的腔調。
一場絕無僅有、荒誕至極的婚禮，就在這樣一種全場懵然、恍如夢遊的氛圍中，倉促卻又完整地完成了。
賓客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剛剛看到了什麼？”的茫然。
忠勇侯府的下人們更是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原本預備好的吉祥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整個喜堂安靜得詭異，只剩下紅燭燃燒的噼啪聲。
這…這算怎麼回事啊？ 孫媳婦眨眼變成了媳婦兒？ 本該叫爺爺的人，成了新郎官？
而那個本該是夫君的世子爺，以後見了這位，得規規矩矩喊“祖母”？ 老天爺，這關系亂得足以讓說書先生講上三天三夜！
可以想見，明日，不，恐怕今夜，整個長安城的茶樓酒肆都會爲忠勇侯府這樁驚天奇聞而沸騰！
忠勇侯府百年的臉面，今日算是徹底丟盡了！
然而，風暴中心的兩人，卻已然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被簇擁着 更準確地說是被不知所措的下人們茫然地引導着，走向了後院。
由於新郎臨時換人，原本爲世子和世子夫人精心布置的新房院落自然不能再用。
下人們手忙腳亂，只能匆匆將顧昀舟所居的“凜霄院”簡單布置了一番，掛上些紅綢、貼上囍字，勉強充作洞房。
雖不至於簡陋，但比起原本的奢華喜慶，終究透着一股倉促和冷清。
新房內，紅燭高燃。
流程依舊要走。喜娘戰戰兢兢地遞上秤杆，聲音比蚊子還小：“請…請新郎官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顧昀舟接過那杆精致的烏木鑲金秤杆，手腕微動，動作幹脆利落，輕輕挑落了那方繡着鴛鴦戲水的大紅蓋頭。
沈知薇只覺得眼前一亮，燭光柔和，卻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抬眸間，正對上顧昀舟深邃的目光。他背着光，面容在跳動的燭影下顯得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靜靜地審視着她，仿佛在評估一件出乎意料得到的戰利品。
交杯合巹酒被端了上來。白玉般的酒杯，以紅繩相連。
沈知薇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穩住，不過是走個過場。
她伸手去拿酒杯，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險些將酒液晃出杯沿。
盡管她迅速穩住，但那細微的顫抖，並未逃過顧昀舟銳利的眼睛。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
原來，也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般天不怕地不怕。
終究還是個剛及笄不久的小姑娘，強撐着膽色闖下這潑天大禍，此刻獨處，後怕與無措才悄悄冒了頭。
他並未點破，只是若無其事地執起自己那杯酒，手臂繞過她的，動作間帶着一種屬於軍人的沉穩力量感。
兩人距離拉近，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氣息更加清晰。
沈知薇屏住呼吸，仰頭將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
一股熱流從喉間直沖而下，辣得她眼角微微泛紅，卻也奇異地驅散了些許緊張。
酒杯被收走。所有儀式，總算全部走完。
屋內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只剩下紅燭燃燒的細微聲響。
氣氛莫名有些凝滯和尷尬。
顧昀舟看着她被酒氣熏得微紅的臉頰和那雙努力保持鎮定卻依舊泄露出一絲茫然的眸子，心中那點因被當作“賠償”而產生的微妙不悅，悄然散去幾分。
罷了。既已應下，便是他的責任。她於絕境中爲自己掙出一條路，雖有挾迫之嫌，卻也是無奈之舉。
自己既然娶了她，便好好養着便是，總歸不缺她一口飯吃。至於其他……且走且看吧。
他打破沉默，聲音依舊平淡，卻比之前似乎緩和了少許：“夫人。”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着一種陌生的親昵感，讓沈知薇心頭一跳。
“我先去前廳應付賓客。”他繼續道，語氣是告知而非商量，“你若是餓了，或是累了，便吩咐丫鬟伺候歇息便是。”
說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便大步離開了新房。
玄色的衣袍在門口一閃，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房門輕輕合上，將一室寂靜和淡淡的酒氣留給了沈知薇。
她緩緩籲出一口長氣，一直緊繃的脊背終於鬆懈下來，整個人幾乎要軟倒在鋪着大紅鴛鴦被的床榻上。
天知道，剛才她有多緊張！尤其是喝交杯酒的時候，手抖得差點穿幫！
她環顧着這間陌生而略顯冷清的新房，抬手摸了摸依舊發燙的臉頰。
真的……就這麼嫁了？ 還是嫁給了名義上的“爺爺”？
這一切，簡直比她熬夜寫的代碼還要魔幻！
但無論如何，她總算暫時脫離了長興侯府那個火坑，並且，給了那對渣男賤女一記響亮的耳光！
想到顧庭鈺回來後的表情，沈知薇忍不住捂嘴偷笑起來。
好吧，既然戲已開鑼，那她就好好演下去。這位“爺爺”夫君，看着是冷了點，但似乎……也不算太難相處？
未來的路或許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此刻，她打贏了穿越以來的第一場硬仗。
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