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繞着醫學院後門的小吃攤打了個圈。
陳林曦蹲在石階上,等待與李時衍的匯合,指尖捏着半顆剝好的栗子,卻沒往嘴裏送。
栗子殼的絨毛粘在指腹,像陳林曦此刻亂糟糟的心思,拂不下去。
陳林曦昨天邀請李時衍一起去看這次的長江文化煙花匯演藝術節。
李時衍平常本不愛湊人多的熱鬧,可是陳林曦在微信裏說:“自己孤孤單單一個人。”李時衍便放不下。
李時衍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連帽衫,帽子邊緣沾了點金色的細閃,是剛才路過飾品攤時不小心蹭到的,襯得他下頜線軟了幾分,比平時多了些少年氣。
李時衍拎着兩袋剛出鍋的栗子走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陳林曦的下巴抵在膝蓋上,速寫本攤在腿間,畫紙空白處被鉛筆戳了好幾個小坑,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連耳尖都透着點蔫蔫的紅。
李時衍手裏拎着兩杯熱可可,杯壁凝着水珠,另一只手還攥着個兔子形狀的棉花糖,粉白的糖絲在暮色裏晃着。
“剛在前面擠着買的,你愛喝的熱可可,少糖。” 李時衍把熱可可遞過來,指尖碰了碰陳林曦的手背。
“人太多,找了你半天,還以爲你被擠丟了。”
“怎麼不吃?” 李時衍把熱乎的袋子遞過去,指尖碰了碰陳林曦的手背。
“剛炒的,還燙嘴,小心點。” 他自己先剝了顆,吹了吹才放進嘴裏,栗子的甜香在空氣裏漫開,和上次在寺廟時的味道一樣。
暮色把公園廣場染成暖橘色時,人群從四面八方涌來,手裏舉着棉花糖或熒光棒,笑鬧聲裹着糖霜氣飄過來。
唯獨陳林曦有些指尖發涼 —— 剛才在入口處,看見一對情侶並肩貼在欄杆上調試相機,男生幫女生撥開被風吹亂的頭發,動作熟稔又自然,像極了蘇曼那天幫李時衍拂掉肩上灰塵的樣子。
陳林曦接過袋子,指尖碰到袋壁的溫度,卻沒像往常那樣覺得暖。
陳林曦低頭盯着速寫本上的鉛筆坑,聲音比風還輕:“蘇曼說…… 你會彈吉他。”
李時衍剝栗子的動作頓了頓,指腹的栗子殼渣掉在石階上。
陳林曦抬頭時,夕陽剛好落在陳林曦的睫毛上,把那點不安的情緒照得清清楚楚。
“嗯,會一點。”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小時候我媽逼我學的,後來忙起來就沒碰過了。”
“她跟我說…… 你彈得特別好,好多人錄視頻。還和我說,時衍哥是不是沒給我講這些……”
李時衍應了一聲,把半顆栗子塞進嘴裏,甜意裏卻混着點澀。
陳林曦想起蘇曼手機裏的照片 —— 李時衍蹲在社區義診的攤位前,手裏拿着聽診器,笑得比春天的陽光還軟。
那些畫面,陳林曦感到遺憾,自己沒有見過,李時衍也沒跟他提過。
“她還說,你們專業聚餐的時候,你彈了《成都》。”
李時衍這才察覺到不對。
陳林曦繼續說:“就是覺得…… 你好像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陳林曦的頭埋得更低了,速寫本的邊角被他攥得發皺,連說話的語氣都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碰碎什麼易碎的東西。
李時衍放下手裏的栗子,往陳林曦身邊挪了挪,膝蓋幾乎碰到對方的膝蓋:“她沒說我彈到副歌時,弦突然崩了,差點彈到自己手吧?”
李時衍笑了,眼角彎出淺淡的紋路,伸手把棉花糖遞到他面前,“那天系裏拿獎,大家起哄架秧子,我找了把舊吉他湊數,結果鬧了笑話。”
“你要是想聽,等我把新弦裝上,彈給你一個人聽。”
李時衍的聲音放得更柔,他伸手,把陳林曦額前垂下來的碎發撥到耳後 —— 動作很輕,像怕碰疼陳林曦。
陳林曦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林曦盯着李時衍的臉,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才小聲問:“真的嗎?”
“嗯。” 李時衍點頭,指尖還停在陳林曦的耳後,能感覺到那點細微的發燙,“不過我彈得不好,你別笑我。”
時衍收回手時,順手把陳林曦指腹上的栗子絨毛擦掉,“蘇曼還跟你說什麼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顆小石子,在李時衍心裏漾開圈圈漣漪。
時衍看着陳林曦泛紅的耳尖,突然想起上次在醫院,蘇曼拿着手機給陳林曦看照片時,陳林曦攥着暖手寶的手指發白的樣子。
李時衍才明白:“原來那時候,林曦就在意了。”
棉花糖的甜香裹着熱可可的暖意,陳林曦咬了口糖絲,甜得舌尖發顫。
陳林曦想起蘇曼手機裏的照片 —— 李時衍蹲在社區義診的攤位前,白大褂上別着朵小紅花,笑得比春日的陽光還軟。
那些陳林曦沒見過的畫面,此刻突然有了更鮮活的細節,不是蘇曼口中的 “認真”,而是帶着點笨拙的真實。
“她還說…… 你去社區義診,幫小朋友聽診,特別溫柔。”
李時衍拉着陳林曦往廣場內側的欄杆走,避開涌來的人群,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傳來安穩的熱度。“溫柔?”
李時衍想起那天的混亂,忍不住無奈,“有個小朋友怕聽診器,把貼紙全粘在我白大褂上,最後我衣服上全是佩奇,連病歷本都沒幸免。還有個老奶奶硬塞給我兩個煮雞蛋,說我‘長得周正,不像壞人’,你說這算哪門子溫柔?”
陳林曦的嘴角忍不住翹起來,忍住正準備哈哈大笑的表情。林曦想象着李時衍穿着貼滿佩奇貼紙的白大褂,手裏攥着煮雞蛋的樣子,心裏的澀意像被棉花糖的甜融化了。
陳林曦低頭看着兩人交握的手,李時衍的掌心有薄繭,是握手術刀和吉他練出來的,卻把他的手裹得很緊,生怕他被人群沖散。
“那…… 她還說,你媽媽跟她媽媽是同事,阿姨想讓你們……相親試試。”
後面的話沒敢說出口,怕說出來,連現在這點 “朋友” 的溫度都會消失。
李時衍的眉頭皺了皺。他知道蘇曼的心思,也知道媽媽的想法,可他從沒想過要跟蘇曼怎麼樣。
對李時衍來說,蘇曼只是一起上課的同學,是能聊藥理知識點的夥伴,僅此而已。
李時衍停下腳步,轉頭看着陳林曦。
暮色裏,遠處的路燈亮了,暖黃的光落在陳林曦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連帶着那點不安都變得格外明顯。
李時衍鬆開手,卻伸手碰了碰陳林曦攥着速寫本的手指,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李時衍看着陳林曦緊繃的側臉,突然明白過來:陳林曦在意的不是蘇曼知道多少事,是怕自己在他心裏,只是個 “普通朋友”,是隨時可以被替代的人。
“義診的事,就像剛才說的,我沒跟你說,是因爲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李時衍拿起一顆栗子,慢慢剝着殼,聲音很認真。
“那天人太多,我忙得滿頭汗,還把聽診器的耳塞弄丟了一個,最後是個小朋友幫我找回來的。”
他把剝好的栗子放進陳林曦手裏,“沒蘇曼說的那麼‘認真’,就是瞎忙活。”
陳林曦捏着那顆栗子,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
陳林曦看着李時衍低頭剝栗子的樣子,陽光落在他的發頂,染了層淺金,和上次在寺廟裏幫他吹手背時的樣子重疊在一起。
原來那些 “沒說出口的事”,不是刻意隱瞞,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就像他沒告訴李時衍,大連的海螺他還放在錢包裏,寺廟的祈福牌他偷偷拍了照存在手機裏。
“我媽跟蘇曼媽媽提的事,你別往心裏去。”
李時衍突然說,剝栗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跟蘇曼說過了,我們倆不合適。我媽那邊,我也會跟她解釋的。”
陳林曦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陳林曦抬頭時,撞進李時衍的眼睛裏 —— 那裏沒有平時的清冷,反而像盛了溫水,把他所有的不安都裹了進去。
“你……” 陳林曦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憋出一句。
“那阿姨會不會不高興?”
“她就是操心太多。”
李時衍從口袋裏掏出顆草莓糖,剝了糖紙遞到陳林曦嘴邊。
“不過她聽說我想帶‘朋友’回家吃她做的紅燒肉,倒是挺開心,還問我你愛吃甜口還是鹹口。”
李時衍笑了笑,指尖在石階上劃了劃,“再說,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李時衍注意到陳林曦的速寫本畫紙邊緣露出來的一角 —— 是他中午偷偷畫的草稿: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坐在銀杏樹下,懷裏抱着吉他,旁邊標着小小的 “時衍” 兩個字。
他轉頭看向陳林曦,目光落在那本被攥得發皺的速寫本上,“你剛才在畫什麼?我看看。”
陳林曦的臉瞬間紅透,趕緊把速寫本往身後藏:“沒、沒畫什麼。就是隨便畫了些可愛的事物!”
“可愛的事物?我看看嘛,小林曦以前有什麼開心的事、可愛的事物不是都會給我看的嘛?”
李時衍伸手去拿,動作很輕,沒真的用力。
陳林曦沒躲,被時衍輕易抽走了速寫本。
李時衍翻開的瞬間,目光頓住了 —— 空白頁上的草稿很輕,卻畫得很細:穿白襯衫的男生坐在銀杏樹下,懷裏抱着吉他,旁邊的石凳上放着顆栗子,連吉他弦的紋路都畫得清清楚楚。
“這是……” 李時衍的聲音有點發啞。
“我、我就是想象了一下。” 陳林曦的耳尖紅得能滴出血,“你說要彈吉他給我聽,我就想畫下來…… 不好看,你別笑我。”
李時衍沒說話,只是把速寫本小心翼翼地合上,放進自己的背包裏。
李時衍的手指在背包拉鏈上頓了頓,才開口:“畫得很好看。我會好好收着的。”
晚風突然吹過來,帶着栗子的甜香和銀杏葉的清香。
陳林曦看着李時衍把背包背在肩上,動作很輕,像在護着什麼珍貴的東西。
陳林曦突然覺得,心裏的那些不安和澀意,都被這栗子香裹住,慢慢化成了甜。
“下次彈吉他給你聽的時候,” 李時衍說,伸手拍了拍陳林曦的肩膀,“我們去後山的銀杏林吧,那裏安靜,也好看。”
“好。” 陳林曦點頭,聲音裏帶着藏不住的開心。
陳林曦終於敢抬頭看着李時衍的眼睛,那裏亮得像盛了滿眶的星子,比夕陽還暖。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歡呼。
陳林曦抬頭,看見第一朵煙花在夜空炸開,金紅色的光焰鋪滿天際,像把星星都揉碎了撒下來。
廣場上的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情侶們相擁着拍照,家長抱着孩子指着夜空,連賣烤紅薯的阿姨都笑着說:“多好看啊,跟過年似的!”
李時衍拉着陳林曦往欄杆邊靠了靠,幫林曦擋住擁擠的人群。
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綻放,粉的、藍的、銀的,把兩人的側臉染得忽明忽暗。
陳林曦看着煙花,又偷偷看了眼身邊的李時衍 —— 他的目光落在夜空,嘴角帶着淺淡的笑意,連眼尾的細紋都染着光,好看得讓人心曠神怡。
“哎呀,你看那小倆口,多配啊!”
旁邊的阿姨笑着拍了拍同伴的胳膊。
“一個俊一個乖,站在這兒跟畫兒似的!我給你們拍一張!”
陳林曦和李時衍聽到話音剛落後轉頭,煙花還在綻放。
最亮的一朵炸開時,李時衍突然湊近陳林曦的耳邊,聲音混着煙花的轟鳴,卻格外清晰。
“下次煙花節,我們早點來,占個能看見全景的位置。我把吉他帶來,彈給你聽,好不好?”
“好~我好開心嘻嘻。”
“咔嚓!”旁邊的女生們看到了也在爲這個浪漫的鏡頭露出羨慕的笑容。
陳林曦的臉瞬間紅透,想解釋,卻被李時衍輕輕捏了捏手腕。
陳林曦轉頭看過去,李時衍的眼底映着煙花的光,帶着點狡黠的笑意:“別解釋,省得她們又要問東問西。”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尖,陳林曦的心跳比煙花的轟鳴還響。
煙花漸漸落下帷幕,人群慢慢散去。
李時衍拎着空了的熱可可杯,手裏還攥着那張畫紙,走在陳林曦身邊。
晚風卷着殘留的煙火氣,吹得他連帽衫的帽子晃了晃。
李時衍說,“剛才阿姨說,下周降溫,你把厚外套找出來,別凍着。”
李時衍拎起剩下的栗子袋,遞了一半給陳林曦:“再吃點,不然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時衍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陳林曦,“快點,我送你回學校,晚了宿舍要關門了。”
陳林曦趕緊跟上,看着李時衍的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心裏像被煙花的暖意填得滿滿當當。
手裏的栗子袋暖得發燙。陳林曦看着李時衍走在前面的背影,白襯衫在夕陽裏晃了晃,突然覺得,那些 “不知道的事” 其實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李時衍願意跟他說,願意彈吉他給自己聽,願意把自己的畫好好收着。
就像此刻手裏的栗子,不用急着吃完,慢慢剝,慢慢嚐,甜香才會更久。
他們的關系也是這樣,不用急着要答案,只要知道彼此在意,就已經很好了。
走到寢室門口時,陳林曦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掏出顆草莓糖,遞到李時衍面前。
“給你。上次你說薄荷糖吃多了膩,這個是草莓味的,不膩。”
李時衍接過糖,指尖碰到陳林曦的指腹,暖得像栗子的溫度。
時衍剝開糖紙,放進嘴裏,甜香在嘴裏散開,比任何時候都甜。
“謝謝。”
李時衍說道,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李時衍把那張畫紙又往背包裏塞了塞,“畫我收好了,下次見面,給你帶琴盒的照片。”
“好~林曦下次與學長見面,還會給學長新的驚喜的~”
“那~我們就都拭目以待咯,哈哈哈,別緊張,你送什麼我都會開心的~”
“學長晚安~早點休息~”
陳林曦看着他轉身離開的背影,突然笑了。
林曦掏出手機,點開和李時衍的微信對話框,輸入又刪除,最後只發了張照片 —— 是剛才在石階上拍的栗子攤,配了兩個字:“好吃。”又發了張剛才拍的煙花照片,配了兩個字:“好看。”
很快,李時衍回復了:“下次帶你看更好看的。” 後面跟着個小小的煙花表情和吉他表情,是他第一次發這樣鮮活的表情。
晚風裹着煙花的餘味吹過來,陳林曦看着那個表情,手指在屏幕上輕輕碰了碰,耳尖又開始發燙。
晚風裹着銀杏葉的清香吹過來,陳林曦知道,後山的銀杏林,總有一天,陳林曦會和李時衍一起去的。
而那些未說出口的心意,會像栗子香一樣,像今晚的煙花一樣,在夜空裏綻放出最亮的光,慢慢漫進時光裏,甜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