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誰不知道,裴家公子命好,被謝家那位千嬌萬寵的四小姐看上了。
哪怕裴家被抄家流放,裴邵竟也全身而退。
兩家的婚事幾乎已經板上釘釘,突然毫無征兆地取消,說什麼的都有。
但說來說去,不外乎一個根本原因——裴邵惹了那位謝四小姐不高興了唄!
裴邵怔住,心頭霎時間涌上巨大的羞恥與憤怒。
但他還是極力克制,強忍着心中不適,道,“我與謝家的婚約乃是私事,無需他人操心。”
小廝可笑地看着他,眼神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白癡。
——這位新科狀元天真的離譜!
他不會真的以爲,他一路順利進入翰林院,又得到上峰的特意照拂,只是因爲他的才華吧?
要沒有謝家,誰會多看他一眼?
要知道,裴鴻遠身上的罪名現在還沒洗清呢!
裴邵是有幾分本事,但也遠沒有到讓所有人爲他搞特殊的地步。
誰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得罪了謝家,這樣的要緊關頭,和他往來,不是故意給謝家上眼藥嗎?
傻子才會這麼做!
“是是是,你說的對!小的原本不該多嘴,您見諒!但我家老爺是真不在,您要等,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了。您還是改日再來吧!”
說罷,小廝拱了拱手,便轉身進了門。
裴邵僵立許久,怎麼受得了這等恥辱,憤然轉身離開。
……
但就這樣回去也不行,家裏的母親和妹妹都還等着用銀子。
裴邵無法,只得又硬着頭皮去找了幾位同窗,又賣了兩幅字,這才勉強湊了五十兩銀子。
“這些你先拿去用。”
裴邵將銀子全都交給了裴書瑤,卻被裴大夫人攔下,又拿出了一大半塞回了他手裏。
“阿邵,你剛入朝爲官,之後的各種打點和往來應酬,都少不了要花銀子,你身上得留着錢。”
裴大夫人說着又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好,面色愈發病態的蒼白,
“娘的病不要緊,晚一些去抓藥也無妨。”
裴邵心中苦笑。
打點?應酬?
她們若知道今天他在趙家吃了閉門羹,怕是說不出這話的。
趙晟榮是什麼身份?
他對裴邵什麼態度,翰林院的其他人對裴邵就是什麼態度。
如今他對裴邵避之不及,裴邵就算想打通關系,也是難上加難。
一旁的裴書瑤欲言又止。
娘和哥怎麼一點都不爲她考慮?
早知道回家住得是這樣的地方,她還不如在宮裏待着呢!
本以爲哥哥考上狀元,他們一家總算能揚眉吐氣,過上和從前一樣的日子了,結果——
篤篤。
有人敲門,卻是白芷的貼身丫鬟杏兒來了。
“她來做什麼!”
裴大夫人失望之餘還添了幾分厭煩,
“要不是因爲她主子,咱們和謝家的婚事怎麼會告吹?!”
又怎麼會淪落到今天這樣淒慘的境地?
“娘,您別這麼說芷兒。”裴邵擰眉,“您從前不是一直很喜歡她的嗎?”
裴大夫人提起這事兒就氣不打一處來。
“阿邵,你糊塗啊!”
爲了一個白芷,失去謝時宜這個兒媳婦,實在是劃不來的買賣!
他們虧大了!
裴邵本想反駁,可這是他親娘,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讓裴書瑤扶了她回屋,自己去見了杏兒。
杏兒遞上一個荷包,輕聲道,“裴公子,奴婢是偷偷來的,還得趕時間回去,就不多留了。這是我們小姐的一片心意,還望裴公子無論如何都要收下。”
沉甸甸的,估計有小一百兩。
裴邵驚訝,“不可,你拿回去——”
“小姐說,她現在只籌了這麼多,對您肯定是杯水車薪,還望您不要嫌棄才好。”
“怎麼會?”
裴邵胸中熱流涌動,緊緊攥住了那繡工精巧的荷包,又是慚愧又是感動。
白芷在白家並不受寵,平日裏的月銀只是勉強夠花,如今這些……怕是把壓箱底錢都拿出來了。
杏兒朝着裏面張望一眼,“我們小姐還說,您是爲了她才惹得謝四小姐發脾氣,心中歉疚,一晚上都沒睡好,眼睛都熬出血絲來了。今兒派了奴婢來,也是想低調行事,以免別有心人看到,又令謝四小姐不快。”
裴邵聽夠了這個名字!
即便沒有白芷,他和謝時宜也不可能在一起!
“替我謝過你家小姐,就說……今日之恩,裴邵謹記心中,他日必涌泉相報!”
裴邵說完,目送杏兒離開,這才轉身回了屋。
但裴大夫人依舊不領情。
“一百兩,夠幹什麼的?”
謝時宜從前來探望她的時候,隨手給的都不止這個數!
裴邵不願爭辯,只留下銀子,拿了荷包出去了。
倒是裴書瑤拿着銀子反復掂量,雖然少,但也能解決眼下的燃眉之急。
最起碼,她能添置一床新褥子了。
“娘,哥現在已經入了翰林院了,怎麼說也是個京官,咱們出門可不能太過寒酸,否則豈不是讓人看不起?”裴書瑤湊過去撒嬌,“除了衣服,頭面首飾也得添上一些呢!”
裴大夫人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但這點錢太少了。
“那明日抓了藥,你再去一趟布莊,挑幾匹好料子做衣服。至於首飾頭面之類的,這錢只夠買素銀簪子的,還是以後再說吧!”
裴書瑤看她態度軟化,才敢爲白芷說話,“娘,其實這事兒根本不怪芷兒姐姐。就謝時宜那個脾氣,誰受得了她?我——”
“公子,謝家來人了!”守門小廝突然匆匆跑來。
裴書瑤頓時驚喜起身,得意洋洋道,
“娘,你看!我就說吧,謝時宜不出三天肯定按捺不住!這不,人來了!”
裴大夫人也是高興極了,忙讓她去催裴邵。
裴邵不情不願地去了,卻發現來的不是謝時宜,而是冬青。
她遞上一個厚厚的信封。
裴書瑤頓時眼睛一亮,暗暗竊喜——這麼厚?
這次謝時宜的賠禮一定很多!她先前看上的那幾樣鐲子金釵都可以買了!
裴邵自矜清貴,只冷冷道,“她連道歉都不肯親自過來?她不會以爲,這樣就能裝作之前的事全都沒發生過吧?”
冬青一愣,又氣又好笑。
——他居然以爲自家小姐會低三下氣來哄他?
她一把將信封塞到他手上,脆聲道,
“還請裴公子看清楚了,這裏面不是銀票,而是欠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