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不得魏扶玉做出任何的反應,那兩個男子已經敏銳地轉過了身。
他們都穿着黑色的勁裝,身形高大健碩,盡管戴了遮面的鬥篷,但魏扶玉卻仿佛依舊能透過那面紗看到兩人眼中的殺意。
剛剛還那樣驕傲跋扈的江家小姐,如今卻是毫無生氣地躺在血泊之中。
這樣的沖擊甚至讓魏扶玉腦袋發懵到忘記尖叫。
跑,她一個弱女子肯定是跑不掉的。
魏扶玉的心提了起來,強迫着自己挪動僵硬發軟的雙腿,摸索着繼續向前走去。
好在她爲了掩人耳目,如今出門就在眼睛上系着薄紗絲帶,明眼人只要一瞧,就知道她是個瞎子。
短短的一段路,現在變得分外漫長。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見她走的每一步路,腳底下踩着泥土、樹葉和枯枝的聲音,伴隨着她震耳欲聾的心跳。
“主子,怎麼辦?”其中一個男人對着魏扶玉,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好在,另一人緩緩搖頭:“千刃,她的眼睛好像看不見。”
可那名叫千刃的暗衛顯然是不服氣的:“這深山密林的,怎麼可能突然躥出來一個瞎了眼的姑娘呢!尤其還長得這麼,跟山林裏跑出來的精怪一樣,以防萬一......”
被他叫做主子的男子抬起右手,千刃立即收聲,低頭退到他身後。
男子低沉的嗓音十分柔和:“這位姑娘,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魏扶玉聽到問話,渾身一抖,受到驚嚇般後退了兩步:“你是誰?我是到這裏來散心的香客,我告訴你,雖然我眼睛看不見,但我的侍女就候在外面。”
“你別靠近我,否則我就馬上大叫喊人了!”
千刃聞言皺起眉頭,如果她真的突然喊人過來,被人瞧見屍體,那的確不利。
真是麻煩的女人,就該剛剛給她一劍,悄無聲息地殺了。
男子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安撫道:“姑娘別怕,我也是來這散心的。我不會傷害你的,你自行離去就好,密林危險,這麼晚了,還是早些跟你的侍女會合吧。”
魏扶玉鬆了口氣,遲疑而警惕地道了聲謝謝,隨即加快步伐往外走。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越來越近的屍體,慌亂中雖被桃木枝刮到了,卻仍舊保持着面上的神情絲毫未變。
男子突然伸手,扯住了發間絲帶,絲帶飄落,露出魏扶玉那雙失神的雙眼。
隨後他毫不猶豫伸出刀劍,橫在她的眼前。
只要她往前一步,眼睛必然受傷,但若她此刻逃走,也就暴露了她看得見的事實。
魏扶玉只覺得她背後的寒毛豎起,身上一層黏膩的冷汗。
她僵在原地,頂着兩個男子考究的目光。
深吸一口氣,她開始整理被樹枝勾到的頭發,又面露疑惑地摸了摸自己沒有飄帶的眼睛,隨即蹲下身就地摸索着。
趁着低頭的這一會兒,她猛眨着有些酸脹的眼睛,腦中也瘋狂地思索着對策,幾乎忍不住落下淚來。
在她的手邊不遠處,正是江引珠的身體。
好在這時,蓮心見她太久沒回來,也朝這個方向尋來了,一邊走一邊喊着:“小姐,小姐你在哪?”
聽到聲音,男子收回了劍。
魏扶玉這才不急不緩站起來,若無其事喊了一句:“蓮心,我在這邊呢。”
說着,她就朝着外面走去。
兩個男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跟在她身後,直到瞧見兩人匯合,這才停在原地。
千刃鬆了口氣:“主子,看來真就是普通人家小姐,瞎了眼竟然還敢亂跑,也是膽子夠大的。”
那男子輕輕笑了笑:“可不是膽子大嘛。”
他的目光落在手心中的煙紫色飄帶裏,那上面似乎還散發着一股淡淡的香氣。
千刃也跟着笑起來:“主子,別說她還真好騙!”
男子冷冷掃了他一眼:“她是瞎了,是眼睛看不到了,不是失去嗅覺了,這麼濃的血腥味,你當她聞不到嗎?”
這話就差把蠢貨兩個字寫在千刃的臉上。
千刃也懵了,難得結巴起來:“可,可剛才,那,那怎麼辦,主子,我現在就追出去,把她和她的侍女全殺了。”
男子冷哼一聲:“派千浮過來去盯着她,她是個聰明人,只是不知道嘴巴牢不牢。”
若是她的嘴不牢,那恐怕她脖子上的腦袋也是放不穩了。
“現在不宜再惹出別的事端了,先讓人去查清她的身份,今晚再試探一下,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瞎子。”
“是,主子。”
話音剛落,千刃的身影就消失了。
另一邊,魏扶玉帶着蓮心那是腳下生風,一個勁往寺廟裏走。
直到瞧見那來來往往的僧人和香客,她這才吐出一口濁氣,步伐放得正常一些。
等回到了禪房,她直接連喝了三杯茶水,這才將心緒穩定下來。
蓮心喘着氣:“小姐,慢些走吧,瞧你的額頭,全都是汗呢。”
魏扶玉想說那都是嚇的,她現在恨不得馬上離開寺廟,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的行爲太過欲蓋彌彰。
魏家行商多年,她自幼耳濡目染,能夠一眼看得出東西的好壞。
剛才那說話男子的身份,顯然非富即貴。
他雖着素衣,那黑色的布料卻是最上好的錦緞,腰帶上是金線繡的暗紋,那縝密的針腳,還有腳上的官靴,都在彰示着此人身份的貴重。
更何況,他身邊還跟着一個保護他的殺手。
想到江引珠的死,她的腿還有些發軟。
她雖然不喜此人,但是那畢竟是活生生的一條命啊。
只可惜前世的現在,她已經在去京城的路上,很快被弄瞎雙眼囚禁起來,所以她沒辦法推斷那兩個人爲什麼要殺害江引珠。
求財求色,顯然不是。
這一刻,她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了,生命是多麼渺小而脆弱,人死了,什麼姻緣、什麼身份地位,那都是一場空。
能夠重活一世,便是莫大的恩賜。
她不僅要活,她還要活得肆意。
這般一想,她徹底平靜下來,對着蓮心吩咐:“去給我燒一桶熱水來,我身上出了汗,想要清洗一下。”
她要忘掉這件事,真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才能躲過這一劫。
蓮心並未起疑,只是叮囑:“小姐下次還是別自己散心了,奴婢見你一直不回來,想想都後怕。”
魏扶玉十分鄭重地點了點頭。
等到浴桶打滿了熱水,她便揮退蓮心,打算自己好好泡泡熱水澡放鬆一下身心。
可就在她準備解開腰帶的下一秒,赫然發現眼前的窗戶半開着,之前碰到的那個黑衣男子,就這樣站在窗外。
此刻,正一臉笑意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