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喊聲像根針,扎得林婉婉耳膜發疼。她攥着那封未寄出的信,指尖幾乎要嵌進紙裏,抬頭看向沈知衍時,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連唇色都透着青灰。
“別下去。”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蹙眉,“蘇晴在騙你,她帶的人說的也不是真話。”
“是不是真話,我要自己聽。”林婉婉甩開他的手,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沈知衍,你越是攔着,我越覺得你在怕什麼。”
他看着她眼裏的執拗,像看到了過去的某個影子,眼底的恐慌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絕望取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頹然地鬆開手,聲音低啞得像破了的風箱:“好,你去。但看完之後……別恨我。”
這句話像塊石頭,重重地砸在林婉婉心上。
她轉身往樓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發慌。手裏的信紙被汗水浸得發皺,那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在眼前晃來晃去——到底什麼事,他不是故意的?
客廳的落地窗正對着小區大門,林婉婉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雨裏的蘇晴。她撐着一把黑色的傘,身邊還站着個穿西裝的男人,背對着她,身形看着有些眼熟。
沈知衍跟在她身後,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林婉婉拉開門,冷雨夾雜着風灌進來,瞬間打溼了她的發梢。蘇晴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喊道:“婉婉!這裏!”
她身邊的男人也轉過身來。
林婉婉的呼吸驟然停住。
是顧言。
這個名字毫無預兆地跳進她的腦海,帶着一連串模糊的畫面——大學時幫她占圖書館座位的學長,工作後合作過的項目夥伴,還有……某次聚會上,他笑着說“婉婉要是願意,我隨時等你”。
記憶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零碎的片段爭先恐後地涌出來,帶着尖銳的刺痛。
“顧學長?”她下意識地開口,聲音發顫。
顧言的表情有些復雜,點了點頭:“婉婉,好久不見。”
“你怎麼會和蘇晴在一起?”
“我聽說你醒了,又怕沈知衍不讓我們見你,就約着一起來了。”蘇晴搶着說,語氣帶着刻意的急切,“婉婉,你記起顧學長了?太好了!他知道三年前的事,比沈知衍清楚多了!”
林婉婉看向顧言,心跳得更快了:“三年前的車禍……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言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沈知衍身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隨即轉向她,聲音放得很柔:“婉婉,你別急,聽我慢慢說。三年前你生日那天,你說要去取沈知衍給你準備的禮物,結果在路上出了車禍,撞到了頭……”
“我爲什麼會去取禮物?沈知衍呢?”林婉婉追問。
“他?”蘇晴冷笑一聲,“他那天根本不在國內!他早就訂了去國外的機票,要去和那個叫白薇的設計師匯合!你出事的時候,他正在飛機上,連你電話都沒接!”
白薇?這個名字像根刺,猛地扎進林婉婉的記憶裏。她想起蘇晴說過“他們說你喜歡的是系花”,難道顧言口中的白薇,就是那個“系花”?
“不是的。”沈知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壓抑的顫抖,“我沒走,機票我撕了。”
“撕了?誰看見了?”蘇晴立刻反駁,“婉婉昏迷的時候,我在你手機裏看到了他和白薇的聊天記錄,說什麼‘等我到了就和婉婉攤牌’,這不是要拋棄你是什麼?”
林婉婉猛地轉頭看沈知衍:“是真的嗎?你要和我攤牌,和白薇……”
“不是!”他突然提高聲音,像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眼眶瞬間紅了,“我和白薇只是合作!我跟她聊天是爲了查項目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的激動落在林婉婉眼裏,反而像欲蓋彌彰。她想起那張雨夜照片,想起他說“婉婉走了”,心髒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那車禍呢?”她逼着自己看向顧言,“我爲什麼會出事?”
顧言的喉結動了動,避開她的視線:“那天雨下得很大,你開車的時候……好像在看手機,沒注意紅燈,就和一輛貨車撞上了。”
“看手機?”林婉婉愣住了,“我在看什麼?”
“是沈知衍發的信息。”蘇晴立刻接話,語氣肯定,“他說‘別等我了,我們到此爲止’,你看到這條信息才分神的!要不是他,你根本不會出事!”
“我沒有發過!”沈知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從未有過的失控,“我那天發的是‘等我回來,有話對你說’,是你刪了我的信息,換成了假的!蘇晴,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沒有!”蘇晴也紅了眼,“你別血口噴人!明明是你自己做了虧心事,怕婉婉記起來!”
兩人的爭吵像兩把鈍刀,在林婉婉腦子裏反復切割。她看着沈知衍泛紅的眼眶,又看看蘇晴篤定的表情,混亂的記憶碎片突然拼湊出一個畫面——
雨很大,她坐在車裏,手機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行冰冷的字:“別等我了,我們到此爲止。”方向盤失控的瞬間,她好像看到了車窗外站着一個人,是顧言?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劇烈的頭痛淹沒了。她捂着頭,疼得彎下腰,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婉婉!”沈知衍立刻沖過來扶住她,聲音裏的恐慌幾乎要溢出來,“我送你去醫院!”
“別碰她!”顧言也伸手想扶她,被沈知衍狠狠打開。
“滾!”沈知衍的眼睛紅得嚇人,像頭被激怒的獅子,“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一直挑撥,婉婉根本不會……”
“我挑撥?”顧言也動了怒,“沈知衍,你敢說你對婉婉沒有虧欠?當年要不是你爲了搶那個項目,把婉婉熬夜做的設計稿泄露出去,她怎麼會被公司處分?怎麼會跟你吵架?她出事那天,本來是想跟你提分手的!”
設計稿?泄露?分手?
這些詞像冰雹一樣砸下來,林婉婉的頭痛得更厲害了。她好像想起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抓不住,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她和沈知衍之間,藏着比車禍更復雜的過去。
“夠了!”她猛地推開沈知衍,聲音帶着哭腔,“你們都別吵了!”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所有人的表情。林婉婉站在雨裏,看着眼前這三個各懷心思的人,忽然覺得很累。她轉身想回屋,手腕卻被顧言抓住了。
“婉婉,跟我走。”他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我帶你離開這裏,我會告訴你所有事,比沈知衍告訴你的更清楚。”
沈知衍見狀,立刻上前想拉開他的手,兩人推搡起來。蘇晴站在一旁,看着混亂的場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很快又被擔憂取代。
林婉婉看着扭打在一起的兩個男人,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三年前的車禍現場,也是這樣一場大雨,她躺在方向盤上,意識模糊間,好像看到沈知衍跪在車邊,渾身是血,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
那個畫面太真實,真實得讓她心口發疼。
她用力甩開顧言的手,聲音嘶啞地喊道:“我不走!”
沈知衍聽到這句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氣,被顧言推得後退了幾步,撞到了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沒去管身上的疼,只是死死地盯着林婉婉,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
顧言的臉色很難看,卻沒再堅持,只是深深地看了林婉婉一眼:“婉婉,我在樓下等你,想通了隨時找我。”
他說完,拉着還想說什麼的蘇晴離開了。
雨還在下,沈知衍慢慢走過來,額角磕破了,滲出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流,看着有些嚇人。他站在她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一個字。
林婉婉看着他流血的額角,心裏某個地方忽然軟了。她轉身回屋拿了醫藥箱,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想替他處理傷口。
手指剛碰到他的皮膚,就被他抓住了。他的掌心滾燙,帶着微微的顫抖。
“婉婉,”他看着她的眼睛,黑眸裏翻涌着痛苦和祈求,“設計稿的事……不是我泄露的。”
林婉婉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像是在賭上所有:“是顧言。”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雨幕中炸開。林婉婉猛地抬頭看他,他的眼神太過認真,認真得讓她心慌。
可她剛想起的那個畫面裏,站在車禍現場的人,明明是顧言啊。
他到底有沒有說謊?
林婉婉看着沈知衍流血的額角,又想起顧言剛才那副篤定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場雨不僅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真相。
而她不知道的是,沈知衍口袋裏,一直揣着一枚小小的U盤。那是三年前他從顧言電腦裏找到的,裏面存着顧言泄露設計稿的證據,還有他僞造信息發給她的記錄。他一直沒拿出來,是怕她知道後,會因爲自己曾經信任錯了人,而更加難過。
現在,他看着林婉婉眼裏的懷疑,忽然不確定了——這個秘密,他還要藏多久?
雨還在下,敲打着窗戶,也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像是在預示着一場更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