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汐念憋着一口氣,一直到出了醫院大門,坐上去機場的出租車時,才敢肆無忌憚的呼吸。
長久的憋悶,讓她的眼眶泛紅,眼裏晶瑩閃爍的,是被喚醒的,驚擾她許多年的恐懼。
高一那年的蟬鳴仿佛順着記憶爬了出來,聒噪得讓人心煩。
那時候紀永毅就習慣了被衆星捧月,頭發隔三差五地漂染成各種扎眼的顏色。
他是高二的學長,和簡一凡是同班同學。
高調的做派,仿佛想向全世界宣告他富二代的身份,走在走廊裏總帶着一群人,限量款球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發出“嗒嗒”的,招搖的聲響。
簡汐念第一次被堵在樓梯間,他也是如今日這般笑,嘴角勾着自以爲風流倜儻的痞氣,說“小學妹,放學了一起去唱歌。”
那時,簡汐念的父母去世不久,她正是對周遭防備的時候,一言不發繞開身前人就欲走。
“膽子不小。”他說,伸手想碰她的頭發,被她躲開時,眼裏的玩味更濃了。
叔叔說過,在學校被欺負了就找哥哥,於是,她去找簡一凡,聲音發顫地說:“哥,那人總纏着我,我害怕。”
簡一凡當時正在玩時下最流行的掌上遊戲機,聞言動作頓了頓,轉過頭時臉上帶着爲難的笑:“妹仔,紀永毅那人不壞的,就是愛玩。”殊不知,他手上的遊戲機,正是紀永毅施舍給他的甜頭。
簡汐念以爲自己堂哥只是怕事勸和,直到後來——
簡一凡總“恰好”忘了帶鑰匙,讓她去高二班級找他拿。
總“恰好”有紀永毅托他轉交的小禮物,塞到她手裏時還說“紀少特意給你買的,別不給面子”。
……
這樣拙劣的借口,簡一凡樂此不疲。
爆發點是有一次簡一凡拉着她去KTV,推開門時一屋子人都在起哄,紀永毅舉着酒瓶沖她笑,簡一凡在她身後推了一把,低聲說“就坐一會兒,紀少的爸爸是永新服裝廠的董事長,就是我爸媽工作的單位。”
KTV包廂裏的光像被打翻的調色盤,紅的紫的綠的,晃得人眼暈。
震耳欲聾的音樂彌漫在逼仄的空間,簡一凡對紀永毅說了一句什麼話,簡汐念沒有聽清。正欲去問的時候,簡一凡只對她點點頭,示意她乖巧些,而後就轉身出了門。
門“咔噠”落了鎖。
剛剛還一屋子的人,一時間都以各種借口離開,只剩下簡汐念和紀永毅。
紀永毅遞過來一杯酒:“喝一杯?”他的聲音裹在音樂裏,帶着不容拒絕的強硬。
簡汐念往後縮,搖着頭道:“我不喝酒。”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不給面子?”紀永毅沉了臉,自己端起那杯酒,走過來捏住簡汐念的下巴,強迫她仰起頭,“聽話,喝了這杯,哥哥帶你玩點好玩的。”
冰涼的液體灌進喉嚨,辣得她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簡汐念想掙扎,可剛剛發育成年的男性,力氣大得驚人,捏着她下巴的手像鐵鉗,指腹蹭過嬌柔的皮膚,帶着黏膩的汗意,讓她一陣反胃。
今晚的一切,就像是一場預定好的戲。
紀永毅的臉逐漸逼近,他喝了酒,呼吸裏是難聞的酒氣,眼神裏的欲望毫不掩飾,像盯着獵物的狼。
簡汐念餘光裏除了男人猙獰的臉,就是那扇緊閉的門。
絕望在四肢百骸蔓延,試圖侵蝕她周身。
在一片混沌中,簡汐念腦中忽然閃過的,是父親寵溺的眼神,是母親慈愛的叮嚀,這使她在六神無主的當下,抓住了一絲清明。
手邊摸到了一陣冰涼,是剛剛盛過酒的杯子,簡汐念用盡周身力氣,將手中的杯子砸在堅硬的大理石台面上。
“你再碰我,我們就同歸於盡。”
碎裂的玻璃露出尖銳的棱角,被簡汐念抓在手裏,直抵住紀永毅的喉嚨。
手上被玻璃割破的傷口淌着血,啪嗒啪嗒,盡數滴在紀永毅胸口的布料上。
簡汐念沒覺得痛,反倒讓她鎮定不少,這讓紀永毅信了她所說的同歸於盡,不止是嚇唬人而已。
說到底紀永毅不過一個只知吃喝消遣的草包,在學校裏有人對他唯命是從,在家裏被父母偏愛。這樣的人未經歷過波折,在簡汐念孤注一擲的決絕前,早就被嚇破了膽。
就這樣,簡汐念在那次,用自斷活路的膽魄,尋得了生機。
逃出KTV時,密密麻麻的雨滴落在身上,像密密麻麻的針尖扎進肌膚裏,痛得簡汐念快要窒息。
自那以後,她便厭惡下雨天,即便不是宛南那一方天空的雨。
簡汐念曾以爲,經歷了親眼見到父母車禍身亡的場景後,之後的人生中,便不再會有讓她更害怕絕望的時刻。
可那一晚的經歷,在她之後的時間裏,總會以噩夢的形式時刻裹挾她。
離開宛南,遠離這裏的一切,成了她時刻鞭策自己的理由。
“呵。”一聲極輕的嗤笑從喉嚨裏滾出來,簡汐念猛地回神,才發現已經到機場。
她垂下眼,將那些翻涌的厭惡和冷意都壓回眼底深處。
回到江城,簡汐念沒有時間再將自己困在過去,明天開始恢復正常上課,她的生活又會恢復到自己可以把控的節奏裏。
周一,再次回到自己熟悉的辦公室,簡汐念一掃心中陰霾。
上午的第一節課便是語文課,簡汐念沒有任何生疏地完成了課程。
成功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在休息的這段時間裏,簡汐念不曾有過絲毫懈怠,反倒是有更多空閒鑽研教學內容。
下課後,辦公室裏每位老師都接到了通知,學校將組織每一學科的老師進行公開課展示,最終每一科會選擇一位優異者,參加集團組織的研學交流。
辦公室裏開始討論,這樣形式的選拔,在明德小學裏司空見慣。
私立小學裏沒有公立學校那般嚴苛的以職稱等級論一切的現象,但這種時不時的內部擇優,直接關系到老師在家長中的口碑,以及薪資的多少。
鄭欣百無聊賴的摳指甲:“這種事,我們這種後輩看看就算了。”
辦公室裏一堆上年紀,有資歷的老師,鄭欣不覺得自己能壓過他們。
想了想,不知是何意圖,又道:“不過,簡老師倒是有機會,呂校長很看重你。”
簡汐念仔細閱讀選拔規則,裝作聽不懂這話的言外之意,“規則裏沒有寫,有人情加分環節。”
鄭欣對簡汐念能這麼快回來,本就感到不快,想要在言語上給她找不痛快,不料卻被反將一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