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村房屋中央。
篝火噼啪作響。
金黃的油脂從烤肉上滴落，砸進火裏，爆開一團更旺的火焰和一陣勾魂的香氣。
女人們再也顧不上什麼儀態。
她們圍着篝火，手裏抓着滾燙的烤肉，任由那豐腴的肉汁順着嘴角流下，燙得直哈氣，卻舍不得鬆口。
一個個曾經的大家閨秀，此刻吃得滿臉是油，淚水卻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裏滾落，滴在肉上，混着一起吞進肚裏。
是香的，是鹹的，也是苦的。
她們想起了逃亡路上的飢餓，想起了那些啃樹皮，吃觀音土的日子。
更想起了外面那“千裏無雞鳴，白骨露於野”的人間地獄。
這就是亂世，這就是荒年，活生生的人連一口稀粥都喝不上。
而現在，她們在這裏，在劉家村，竟然能大口吃肉。
此刻，這片堆積如山的生肉，這跳動的溫暖火焰，眼前身軀雄壯的男人，第一次讓她們在這亂世裏感受到了真正踏實的安全感。
劉留溜將最後一口肉咽下，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他拍了拍手。
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火光映照下，她們的臉上，有滿足，有依賴，更有深深的敬畏。
劉留溜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籠罩住一大片人。
他掃過女囚們一張張美麗的臉龐，從蘇婉清清麗的容顏，到趙英英氣的眉眼，再到林芊芊那依舊帶着幾分怯懦的臉蛋。
這些管家小姐美婦完全不是普通農家女能比的。
雖然嬌生慣養，但嫩也是真的嫩。
畢竟都不需要做什麼活計的，保養的那叫一個好。
“從今天起，咱們劉家村就按勞分配，多勞多得！”
“所有人做事都會記錄貢獻。”
劉留溜說着伸出一根手指。
“修繕房屋、開墾荒地、打水拾柴、巡邏警戒，都有貢獻可拿。”
“貢獻，直接和你們每天的食物、晚上睡覺的地方掛鉤！”
他指了指火上烤得最香的那幾條豬腿。
“每天貢獻最高的人，可以和我一樣，想吃啥吃啥，住村裏最暖和的一號房。”
他又指了指旁邊鍋裏燉着的肉湯。
“貢獻第二檔的，吃肉湯燉菜，住二號、三號房。”
最後，他隨手一指遠處最破敗，四處漏風的那幾間茅草屋。
“至於那些好吃懶做，什麼都不幹，還想擺小姐架子的……”
劉留溜冷笑一聲。
“那你們就只有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湯，自己滾去睡那最漏風的四號房。”
制度簡單粗暴，卻清晰明了。
誘惑是實實在在的烤肉，懲罰是冰冷刺骨的寒風。
大部分出身並不高，更能吃苦的女囚，眼中都亮起了光。
這很公平。
她們一開始還擔心劉留溜特殊照顧那些原本地位高的女人呢，
畢竟丞相府的蘇婉清就很得大人親睞，讓她們都不敢上去接觸。
“婉清支持劉大人的決定！”
蘇婉清第一個站了出來，她對着劉留溜盈盈一拜，說話還是那樣溫柔。
“我也同意。”趙英更是幹脆，只是抱了抱拳，一個字廢話都沒有。
有她們兩個帶頭，其餘的女人也紛紛點頭，表示願意遵守。
然而，總有拎不清的人。
“劉大人，我覺得此舉不妥。”
一道嬌柔做作的聲音響起。
一個年約28的女人站了出來，她穿着囚服，卻依然努力做出幾分儀態萬方的模樣，只是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寫滿了不贊同。
正是前朝大坤的一位侯爵夫人，陳夫人。
她搖着頭，用一種悲天憫人的姿態說着。
“我等皆是遭了難的弱女子，您作爲此地唯一的男兒，理應庇護我等，憐香惜玉才是。”
“怎能用食物這等俗物，來逼迫我等去做那些下人才做的粗鄙之事？”
她身後幾個平日裏就與她交好的貴婦也立刻隨聲附和。
“是啊，陳姐姐說得對，我等都是金枝玉葉，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怎能和那些下人一樣去幹活？”
“這要是傳了出去，我等的名聲還要不要了？豈不讓人笑話死？”
她們的言論讓一些本就懶散慣了，還沉浸在往日舊夢中的女人也開始竊竊私語，面露動搖。
是啊，讓她們去開荒種地？
那雙手還要不要了？
篝火中央，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劉留溜抱着臂一言不發，只是饒有興致地看着她們你一言我一語。
就在這時，一個誰也沒想到的身影從人群裏走了出來。
正是李思思！
那個曾經的吏部尚書之妻，昨天還因傲慢被劉留溜狠狠教訓過的女人。
她現在已經徹底看清了現實，也餓怕了。
這是她表忠心的絕佳機會！
李思思幾步就走到陳夫人面前。
“你這不知好歹的蠢婦！”
這一聲怒罵直接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還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侯爵夫人呢？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裏是劉家村！不是你的侯爵府！”
“外面多少人爲了活命甚至不惜易子而食！你又不是不知道！”
“若不是劉大人心善，帶着我們找到這個地方，還打來這麼大一頭野豬，我們現在早就成了路邊的白骨，野獸的糞便！”
李思思越說越激動，豐腴的胸口劇烈起伏着。
“有肉吃還堵不上你的嘴？還在這裏妖言惑衆！你是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她通紅的眼睛死死瞪着陳夫人，忽然，淚水就涌了出來。
她想起了前天晚上，自己被關在門外，一個人在刺骨寒風裏瑟瑟發抖的恐懼與絕望。
周圍漆黑死寂，只有不停呼嘯的寒風……
“所謂的身份，所謂的尊嚴，現在在這裏，一文不值！”
她指着自己的臉，聲音嘶啞地哭喊着，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勸說衆人。
“前天晚上，我就在門外趴了半夜！我冷！我餓！我怕得要死！我怕被狼叼走！那時候我想的不是什麼尚書夫人的臉面，我只想着能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讓我做什麼都願意！”
“現在劉大人給了我們活路，給了我們肉吃，你個蠢貨竟然還在這裏挑三揀四？！”
“你算個什麼東西！”
李思思聲淚俱下的控訴，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坎上。
她用自己恥辱且狼狽的親身經歷，血淋淋地撕開了衆人虛僞的僞裝。
那些剛剛還在動搖的女人，也瞬間清醒了。
她們看着眼前哭得像個淚人的李思思，再看看外面無邊的黑暗，只覺得一陣後怕。
是啊，命都沒了，還要那虛無縹緲的臉面做什麼？
陳夫人被她罵得一張俏臉青一陣，白一陣，張着嘴，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她身後的那幾個貴婦，更是早就把頭埋進了胸口，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
劉留溜抱着臂膀，看着這場突如其來的後宮內鬥，也看着李思思從一個傲慢貴婦變成了一個無條件傾向自己的女人。
這轉變，有點意思啊。
沒想到這娘們兒這麼識時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