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蘇芷香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她繞着地上的箱子走一圈，抬眼看劉老二。
“這裏面的東西，都是你親手裝進去的？”
“當然，就連箱子都是我抬上車的！”劉老二連連拍胸脯保證。
“那你敢發誓，你劉老二從沒賣過假藥，沒賺過一文喪良心的錢？”蘇芷香笑意不減，輕鬆的語氣就像閒話家常。
“沒......”劉老二忽覺老血涌上喉，梗着脖子咬牙道，“我沒有。”
他從剛才就覺得不對勁，蘇芷香這輕蔑的樣子，就像看耍猴的一樣。分明是她的伎倆被拆穿了，怎麼還能這般得意？區區一個修腳匠的女兒，她究竟哪來的底氣？
“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天打雷劈？”蘇芷香突然厲聲訓斥，想到自己的荒唐婚事，眼眶不禁微微泛紅。
劉老二吃了秤砣鐵了心，反正沒人抓住他的把柄，動動嘴皮子就能脫罪，賭咒發誓又不作數。
“賣假藥危害百姓，事到如今，叔不能再替你瞞着了......”劉老二正要訴一番老鄉情，卻見蘇芷香揚手拂面，指尖彈飛掛在眼角的淚珠。
“豬狗不如的東西，你也知道賣假藥危害百姓！”蘇芷香瞬間變臉，看得劉老二都愣住了，猜不透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有趣。”商陸看到這裏恍然大悟，雖說又被這姑娘利用了，但他也不至於空手而歸。
蘇芷香忽然抬腳踢翻了地上的箱子，只聽噼裏啪啦一頓響，藏在豬皮下面的藥瓶滾落滿地。
“商安堂益心丸？快，都撿起來！”捕快們看清楚上面的字跡，眼前一亮，手忙腳亂地撿起那些藥瓶。
劉老二雙眼發直，胸腔裏像有把利刃翻來攪去，切斷了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整張臉都憋成了醬豬頭。
不可能，這些假藥是他準備栽贓給蘇家的，是誰偷梁換柱藏在了豬皮下面？
蘇芷香狡黠一笑，當着他的面接連踢翻所有箱子。
她趴在私塾窗外認藥材名，碾藥把手指磨出血泡，就爲了學個養家的本事，將來不嫁人也能有尊嚴地活下去。
她走街串巷不分晝夜賣藥，每一文賺的都是血汗錢，辛辛苦苦攢的銀子，憑什麼賠給不知廉恥的假藥販子？
她以身試藥昏迷過無數次，從不敢以次充好蒙騙百姓，她憑良心做的藥貨真價實，怎能跟賣假藥的淪爲一談？
她不服氣，她只想要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樹自己的招牌，賣蘇記的好藥。她相信自己用心經營，總能成爲廣受認可的藥商......
她渴望的一切，如今都不可能實現了。不過，每個人都要爲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她輸得起。
蘇芷香氣喘籲籲地站在碎木屑上，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商安堂的假藥。
她心裏頓覺暢快：“劉老二，你賣假藥吃死人，陷害無辜的老鄉，你就該被拉去菜市口砍頭。”
劉老二忽覺頭暈目眩，蘇芷香酣暢淋漓的模樣，讓他不禁想起她那個不起眼的哥哥，耳邊仿佛傳來蘇信石憨厚的笑聲。
“都說我傻，傻人有傻福，嘻嘻......”
蘇家那個蠢兒子，不認爹娘的混小子，原來跟蘇芷香裏應外合對付他？
“劉老二，你這個蠢貨，你這輩子都不是我的對手！”蘇芷香當衆奚落激怒他，緩緩往後退。
劉老二恨意滿腔氣紅眼，掙扎着爬起來厲聲嘶吼：“老子跟你同歸於盡，就算是死也得拉個墊背的。”
蘇芷香眼底銳光微閃，轉身奔向斷崖邊，忽然身形踉蹌趴在地上。
劉老二的雙手被綁在身後，他氣急敗壞地掙脫捕快追過來，剛一抬腳，卻見蘇芷香無聲滾落山崖。
在衆人的驚呼聲中，商陸驀然起身遠望斷崖，眼前只剩那抹淡青色的裙邊。山風吹散天邊的浮雲，緩緩流淌的泉水恍若靜止，整片天地隨之靜默。
“恩怨盡消，足矣......”商陸耳邊響起她的柔聲細語，神色懵然。
那個嬉笑世間的小騙子，擅長用蠱惑人心的臉扮可憐，她擔憂自己將受重判的時候，他下意識忽略了她眼底的恐懼。
她看上去沒心沒肺，但她也會害怕，自知此劫難逃，寧願消失也不願受到懲罰。她的脆弱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在那一刻看不到任何希望。
無論是一炷香見玄機的小貨郎，還是舞樂坊掀風浪的大小姐，他好像從沒見識過真正的她。
見慣惡徒的捕快都沒想到，眼前這個喪心病狂的假藥販子，竟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都不放過。
“你把她踢下去了？你竟敢當衆殺人滅口！”
劉老二目光呆滯，茫然地收回腳，那幾箱假藥還不知如何狡辯，怎又背上一條人命？
“冤枉啊，我連她的影子都沒踩到，她是自己摔下去的......”
“胡言狡辯！”捕快惱怒地將他五花大綁帶下山去，遊客們驚嚇之餘想來看個究竟，捕快們怕有危險，慌忙拉成人牆阻止閒人靠近。
頃刻間，花澗崖變得混亂不堪，誰也不知落崖的女子是生是死。
坐在浣花亭裏的商陸神情稍緩，方才他爲她的決然擾亂心緒，冷靜下來不免沉思。
身後的獵風忍不住問：“少爺，我下去找找？”
商陸目光幽深：“你何時見過，有人偏往懸崖邊逃？”
“也許是姑娘家受到驚嚇，慌不擇路？”
商陸起身拍了下獵風的肩膀：“她可不是普通的姑娘。”
恩怨盡消，破繭成蝶，這才是她真正的用意。
捕快們將人潮趕往安全的地方，商陸趁亂來到斷崖邊，俯看崖下那條斜晃的雲梯，慢悠悠地垂來蕩去。而雲梯另一端，隱約可見顫巍巍的纖弱身影，看樣子就快撐不住了。
商陸垂眸淺笑，緊繃的肩膀悄然放鬆，好整以暇地看她繼續掙扎。
奇怪，若非想好萬全的退路，那小騙子怎會行此險招？難道又是一個陷阱，還是料到有人會救她？
命垂一線的蘇芷香發誓沒有其他想法，她就是失算了。
這條雲梯是采藥人多年前搭建的，從斷崖往下爬到岩壁采集價值連城的靈芝。後來靈芝有人專門種植，采藥人也就不來冒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