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七點，常玥吃上了晚飯，阿姨將菜品一一往桌上擺。
餐桌寬大，兩人坐在兩邊，常玥拿着筷子去夾菜的時候被阿姨攔住了，“你別吃那個。”
常玥收回筷子。
她很挑食，被阿姨阻攔了兩次之後不動別的菜，就只喝粥。
陳知靳看着兩人的舉動，自始至終沒有開口。
陳知靳曾被媒體調侃是最會投胎的人，他出生時，不到六十歲的陳永濟正迎來了個人事業的最高峰，抓住經商風口積累了雄厚家業。父親陳秉錫雖然是花花公子，在外風流韻事不斷，這麼多年也沒給突然給陳知靳增添弟弟妹妹。
陳永濟沒有親生兄弟姐妹，拋開那些堂親旁系和外嫁的陳柔，陳知靳是唯一的血脈。
因此，陳知靳一出生就深受陳永濟偏愛，紀雪和陳秉錫感情破裂離婚的時候，陳永濟將陳知靳接到身邊。
從小到大，陳家大少爺身邊有很多無微不至照顧他飲食起居傭人，稀薄的親情和父母的缺位倒顯得微不足道。
沒出國之前，陳知靳和家裏司機、阿姨等傭人的相處要比親生父母多得多。
但是從來沒有過被阿姨管束的情況，他早熟、獨立，骨子裏帶着高門出生的冷漠，和身邊人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但常家的小女兒居然特別聽一個阿姨的話。小到睡覺蓋什麼被子、平常穿什麼衣服，大到能否出門，阿姨都會插手。
當事人好像已經習慣了，偶爾會提出異議。大多時候都懶得說什麼，任由阿姨折騰。
生病的人很容易被操控。
陳知靳眉心微蹙，將面前的一盤海鮮沿着桌面推了過去。
常玥看到他的舉動，說了一句“謝謝”，但還是繼續喝自己的粥。
陳知靳沒再管她。
常玥看了一眼疏冷的人，想了一會兒，還是解釋了一句，“我不能吃很多東西，會過敏。”
陳知靳淡淡問：“海鮮過敏？”
常玥搖頭說不知道，“很多年前查過過敏源，醫生列出了一頁A4紙。”
那段時間是她免疫力最差的時候，不知道碰了什麼、吃了什麼，身上就長紅疹子。自那之後，她基本不去外面的餐廳吃飯，阿姨也嚴格控制她的飲食。
“和我吃飯挺麻煩的。”常玥說，“你可以不和我一起。”
常玥也不想和他一起吃飯，那麼豐盛的晚餐她大多都吃不到，在他面前咽東西莫名也不那麼自然。
陳知靳不置可否，拿紙巾擦手，“我晚上得回來。這裏距市區很遠。”
常玥花了幾秒理順了他話裏的邏輯。他最近晚上都會回來，林泉距離市區太遠了，開車要兩個多小時，恰好錯過晚飯時間。
“哦。”常玥說：“也不用天天回來。”
結束用餐，陳知靳靠在椅子裏，挺直身形帶了幾分散漫，臉上表情依舊清冷疏淡，“不生了？”
常玥喝粥的動作一頓。生啊。
但也不用每天吧。
據說感情濃烈到一定程度就會不自覺的想要肢體接觸，常玥覺得她和陳知靳好像反着來了。
做過了昨晚的事情，雖然他們還不是很熟悉，但關系微妙的拉近了一點兒。
她認真想解決問題的對策，和陳知靳講：“你可以吃完晚飯再來。”
“吃完晚飯再來，那時候你睡着了。”陳知靳說：“沒有那種癖好。”
餐桌上的話題在何姨去而復返的時候終止，陳知靳提前離開了，他沒有上樓，坐在沙發裏看電視。
從娛樂頻道調到了新聞頻道。
常玥能吃的東西不多，但很有參與感和儀式感，正兒八經的吃完，玻璃窗外天色已經黑透。
明天應該是個晴天，天邊群嵐帶了深藍色的弧光，夜晚格外安靜。
陳知靳沒有看多久，起身上了樓。
到房間時常玥坐在靠窗的椅子裏，低頭拿着一本書在看，不像是在看書催眠，反而在認真備考。
陳知靳目光停了幾秒，去了浴室。
出來的時候常玥輕微換了一個方向，低頭寫寫畫畫。
幾天前陳知靳的教授來了中國做講座，幾個同學陪同，陳知靳行程繁忙沒能前去，江明舟倒是很積極。
一起逛拙政園的時候，有八卦的人詢問江明舟，陳知靳娶的老婆什麼樣。
江明舟沒找到照片，和同學形容，“寺廟裏帶發修行的尼姑見過嗎？”
面對一臉迷茫的外國同學，江明舟轉換語境形容，“Angel。”
同學立即說：“那很漂亮。”
江明舟糾正他，“我是說，她看起來無欲無求，不像是人。”
這天之後，“尼姑”、“天使”、“不是人”的說話傳到了陳知靳這裏，他不以爲意，江明舟的嘴裏說出什麼都不稀奇。
但是偶爾，陳知靳也會覺得這些的形容有那麼幾分貼切。
翻完書的最後一頁，常玥身體向後靠輕輕吐息。她是一個長得很薄的人，嘴唇有點兒缺乏血色，垂眼時睫毛很長。
病弱、隱秘、安靜。
很容易讓人產生保護欲，又很容易讓人產生破壞欲。
江明舟的形容只對了一小半。
“無欲無求”，常玥只占了後半部分。
當晚陳知靳沒有關燈，常玥低頭時能清晰看到男人英俊的五官。
鼻梁很高，雋冷眉眼帶着欲色。
常玥一點兒力氣都不願意出，散漫到像在走神，指甲若有似無的刮過緊實的手臂。
“明天······我有考試。”
陳知靳仰頭，黑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等她說下一句。
“今晚要早點休息。”常玥說。
掌心是柔軟的頭發，陳知靳往下按了一下，力道不重，淡聲說：“有更快的方式，要不要試試？”
常玥思考片刻，點了點頭。
陳知靳把她往下帶。
……
十一點左右，常玥洗完了澡，裹着浴巾又在洗漱台邊漱口。
陳知靳靠在門邊將睡裙遞了過去。
常玥接過，關上門的時候告訴陳知靳，“下次我不要這樣。”
她說他們做的是浪費時間的無用功，說話的語速快了一些，表達自己後知後覺的生氣。
陳知靳沒說話。
入睡的不算晚，第二天常玥醒來的很早。
拿着包出了臥室，到一樓時陳知靳還沒走，Milk圍在他腳邊像一只傻狗，他將一個飛盤丟了出去，阿拉斯加立即去追趕，跑動時身上穿着的馬甲掉了。
陳知靳看了一眼針織馬甲。
阿姨說：“玥玥覺得它冷，給它穿的。”
陳知靳：“嗯。”
看到常玥，阿姨又問她證件有沒有帶齊，常玥由着她檢查了一遍。
走到院子裏，陳知靳開了車過來，示意她上車。
常玥說：“我去滬大，司機會送我，”
陳知靳按下中控開了車門，“順路。”
一旁的司機也不動了，常玥坐進了陳知靳的車裏。
下山的路上都是很厚的落葉，陽光有些刺眼，常玥低頭繼續看總結的知識點。
那幾頁紙都用不同的顏色標注。
駛進市區，等紅綠燈的時候常玥還在看，陳知靳很少見她這麼認真專注。
“這麼容易掛科？”
常玥說：“不容易掛。我想拿高分。”
陳知靳看了她一眼，收回視線繼續開車。那種可惜感不着痕跡的出現，輕輕拂過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送她到學校門口之後陳知靳就走了。
常玥掐着點進了教室。
補考的學生來自滬大人文院的各個專業，法律系只有常玥一個人，老師將考卷發了下來。
監考中途又路過常玥的位置好幾次。
兩個小時後考試結束收卷，那個老師在常玥面前停下了，拿起證件看了一眼，“你是我班上的學生？”
常玥叫了一聲“秦老師。”
秦青是法律系的名人，長相溫文爾雅，常玥其實聽過幾次他的課，只是每次都戴着口罩坐在後排。
秦青又看了幾眼常玥，像是想起來確實有一個經常因病缺課的學生，“身體怎麼樣了？”
常玥說：“還好。”
秦青拿着卷子要走，又說了一句，“看你的答題也不像是掛科補考的情況，好好養身體，好了就來上課。”
常玥點頭，說了一句“謝謝”。
她和學校同學老師接觸不多，第一次得到師長這樣的關懷。
正值下課時間，教學樓內三三兩兩的人出來，常玥擠在人流中進了電梯。
“新歌你聽了嗎？”
“什麼新歌？”
兩個女生靠在一起說話，到了三樓又有人進來，常玥往電梯最裏面退了一點兒，離兩個女孩兒更近了。
抱着書的女孩兒說：“你老公的新歌啊，昨天首唱。”
“最近備考哪有時間，老公得排在考試後面了。”她說着拿出耳機戴上，過了一會兒，“他怎麼唱這個？”
“是吧，和以往曲風一點兒也不一樣，往常歌詞都是酷颯風，要創死全世界，這次咋這麼婉轉。”安靜幾秒，又說：“蘇祁怕不是談戀愛了吧？”
“那樣的家世，從小在娛樂圈大染缸裏長大，私生活能好到哪裏去？我的底線是藏好別爆出來，畢竟那張臉無代餐······”
“不是說他爸媽管的嚴嗎？”
“不知道，最好是別談。”
到了一樓，常玥先一步走了出去。那個秋天待在國外的蘇祁回歸內娛，新歌發布就引來不斷的討論。都在說他的新歌很像是一首欲說還休的情詩，和以往冷酷的風格毫無關系，名字意味更足，只有兩個字《致你》。
從學校出來，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常玥掛斷了一個電話。
不一會兒電話又打了進來，她沒看屏幕直接按了接聽。
“別再打給我了。”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現在在哪裏？”
聲音帶着幾分距離感，是陳知靳。
常玥也愣了幾秒，“學校門口。”
陳知靳發來一個地址，要司機送她過去，說是要見一些朋友。
常玥給別墅的司機打了電話，得知他還在山上，讓他先別來了，自己打車去了那個地址。
一家做淮揚菜很有名的餐廳，餐廳是翻新的園林建築，廊腰縵回，幾步一閣。
常玥走進前院，水池邊放着一塊兒形狀奇絕的置石。古代庭院置石講究“瘦、透、漏、皺”，並以“醜”爲美，這塊兒奇形怪狀美得十分突出。
常玥多看了一眼，突兀的聽到一聲“嫂子”。
一個穿着黑色沖鋒衣的男人沒骨頭似的倚靠在門邊，“走吧，他們在裏面。”
見常玥看着他，他問：“不記得我了？”
常玥說：“江明舟。”
江明舟一笑，眉眼間自帶風流，“記性很好。”
常玥沒接話。
兩人沿着長廊往裏面的包間走，常玥跟在江明舟身後。
走到一半，江明舟停下來等了一會兒，“都是知靳的一些同學，算是簡單聚餐。”
常玥點頭。
江明舟又說：“都是同學，也沒什麼尷尬的。”
常玥奇怪，他怎麼將這句話重復了兩遍。
走進房間，圓形餐桌前已經聚集了幾個人，兩個高鼻深目的美國男人，還有一對情侶模樣的中國人。
喬涵站在靠裏面的位置，和身邊的女人相談甚歡，聽到聲音看了過來，目光停留在常玥身上，抬手摸了摸耳環。
算上江明舟，房間裏有六個人。陳知靳不在，但喬涵旁邊的椅子上放着外套，是陳知靳的。
漸漸幾人都看了過來，那個攬着女朋友的男人先開口，“這位是······”
江明舟正要說話，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常玥。”陳知靳走了進來，只穿着襯衫沒有穿外套。
陳知靳往裏走，看到喬涵時視線短暫停了下。
常玥走到裏面，幾人都向她打招呼，金發碧眼的男人看到陳知靳回來，又拉他過去繼續聊技術開發的事情。
江明舟眼神示意喬涵坐到自己身邊，喬涵端着杯子喝茶，不知是沒看到還是不想看到，站在那裏沒動。
常玥沒什麼所謂的拉開椅子，在江明舟身邊坐下了。
剛坐下沒一會兒，左側坐着的外國男人對常玥笑笑，口語不那麼流暢的說了一句：“你好。”
常玥點頭示意。
男人一會兒中文夾雜着英文又問：“你是Ferry的朋友，還是Lance的朋友。”
江明舟的名字太好認，剩下的那一個只能是陳知靳。
常玥安安靜靜的抬眸看了一眼，見喬涵坐下了，她指了指身邊的江明舟，“是Ferry的朋友。”
“哦，天哪。”男人眼底滿是笑意，“Ferry竟有這麼可愛的女性朋友。”
江明舟坐在一旁捏着杯子，聽完對話搖了搖頭。
忘了告訴這些人，陳知靳的老婆叫“常玥”了。
國外男人找到話題，詢問餐桌上的菜怎麼翻譯。
服務員上一個，他問一個。
不知道是對淮揚菜感興趣，還是對常玥感興趣。
男人跟着常玥念中文菜名，讀音有些奇怪。
他重復讀了一遍，“是這樣嗎？”
還是很奇怪，常玥就笑了。
身邊同學話不停，陳知靳說：“跨國的技術研發不好做。”
算是拒絕合作，也終止了對話。
不知道什麼時候，餐桌上安靜了下來，常玥介紹“糖醋鯽魚”的中文名，一抬頭，看到陳知靳在看他們這邊。
他襯衫解開幾顆，眉眼疏淡，拿着杯子仰頭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