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
清晨的陽光,本該是暖和的,但照在這一片冰天雪地裏,卻顯得蒼白無力。
林老虎和林嘯天,一前一後,扛着兩條沉甸甸的野豬後腿和一大塊裏脊肉下了山。
那頭四百斤的“獨眼龍”,剩下的部分被他們就地深埋,用巨石和浮雪蓋得嚴嚴實實,連一絲血腥味都透不出來。
“走快點。”林老虎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很悶,“趕在晌午前回鎮上,把肉賣了,換點鹽和洋油。”
“爹,這肉……咱們不留着過年?”林嘯天有些不舍。這可是四百斤的大家夥。
“過年?”林老虎冷哼一聲,“過不過得了這個年,都難說。留着?等那幫畜生聞着味兒上門來搶嗎?”
他加快了腳步。
“記住,嘯天。咱們今天進山,就是爲了打獵。打了獵,就得賣。賣了,就得換東西。這,才叫‘獵戶’。”
“要是咱們打了獵不賣,反而藏着掖着,那叫‘囤積’。你猜,那幫二鬼子會怎麼想?”
林嘯天沒說話,只是把肩上的肉往上顛了顛,跟緊了父親的腳步。
通往鎮上的大路,比往常要冷清得多。
以前這個時辰,四裏八鄉趕集的驢車、挑擔子的農民,會把這條土路堵得水泄不通。可今天,走了快五裏地,爺倆愣是沒碰上幾個熟面孔。
“不對勁。”林嘯天低聲道。
“閉嘴。看。”林老虎的目光,已經鎖定了前方兩裏地外的鎮子入口。
鎮子是用黃土夯起來的,有個破破爛爛的土城牆。往日裏大開的鎮口,今天卻立起了一個木頭的柵欄。
柵欄後面,幾個穿着黃褐色“狗皮”軍裝的影子,正來回晃蕩。
“是僞軍。”林嘯天認得那身衣服,鎮上的人管他們叫“二鬼子”。
“把刀收好。”林老虎提醒了一句。
林嘯天不動聲色地將別在腰後的開山刀,往破棉襖裏面掖了掖,只露出一個不起眼的刀柄。
兩人扛着血淋淋的豬肉,一步步走向鎮口。
“站住!”
還沒到跟前,一個瘦得跟猴兒似的僞軍就端着槍,咋咋呼呼地喊了起來。
“幹什麼的?!”
林老虎把肩上的豬後腿“砰”的一聲砸在雪地上,震起一陣雪沫。
“幹啥的?眼瞎了?”他指着地上的肉,“打獵的!賣肉!”
那僞軍被林老虎這股熊一樣的氣勢嚇得後退了半步,但隨即又挺起了胸膛。
“賣肉的?”他旁邊的同夥,一個滿臉麻子的家夥湊了上來,用槍托捅了捅那塊豬肉。
“嘿,好家夥!這得有百十來斤吧?大家夥啊!”
“林家村的。”林老虎報上了來路,“進山打的。讓開,誤了時辰,你賠啊?”
“林家村的?”那麻子臉僞軍的三角眼轉了轉,目光落在了林老虎肩上的“老套筒”和林嘯天懷裏的毛瑟槍上。
“槍……也是獵槍?”
“廢話!”林老虎不耐煩了,“不用槍,老子用牙咬啊?!”
“你他媽橫什麼橫?!”瘦猴僞軍被激怒了,上前來就要推林老虎。
“哎,哎!猴子!”麻子臉一把拉住了他,沖他使了個眼色,又轉頭對着林老虎,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這位大哥,別動氣。這不……是非常時期嘛。皇軍……不,太君有令,嚴查!嚴查你懂吧?”
“我管你什麼太君不太君的!我只認錢!”林老虎一副粗魯獵戶的模樣,“趕緊讓開!再不讓開,這肉臭了,老子就塞你嘴裏!”
“你……”瘦猴氣得又要發作。
“行了行了。”麻子臉擺擺手,“都是混口飯吃。看你這肉……不錯。”
他舔了舔嘴唇:“今天集市上,歸我們‘黑七爺’管。一會兒賣了肉,孝敬孝敬七爺,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黑七爺?”林嘯天的心猛地一跳。
“哪個劉黑七?”林老虎眯起了眼睛。
“嘿,這鎮上,除了給太君當翻譯的劉黑七爺,還有哪個敢叫‘七爺’?”麻子臉得意洋洋地一擺槍口,“行了,進去吧!記住,賣了錢,去‘福順樓’找七爺‘報個賬’!”
“滾!”林老虎似乎懶得再跟他們廢話,扛起豬肉,一肩膀撞開兩人,大步走了進去。
“哎!你個老東西!”瘦猴在後面罵罵咧咧。
“行了!”麻子臉拉住了他,低聲道,“別惹這老家夥。林家村的獵戶,都是亡命徒。何況……七爺昨天剛點了他們林家的名兒,讓他們去辦。咱們別插手。”
“哼,便宜這老小子了。”
……
父子倆走進了鎮子。
街道上,氣氛比外面還要壓抑。
石板路的兩側,本該擺滿攤位的集市,今天空了一大半。稀稀拉拉的幾個攤主,都縮着脖子,不敢大聲吆喝。
買東西的人更少,一個個行色匆匆,買了東西塞進懷裏就趕緊走,生怕多待一息。
“噠、噠、噠……”
一陣整齊的、帶着鐵釘的軍靴踏地聲,從街口傳來。
林嘯天抬頭看去。
三個穿着土黃色軍裝、戴着屁簾帽的日本兵,正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在街上巡邏。
他們走在街道正中,昂首挺胸,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聲音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過之處,兩邊的百姓就像被風吹過的麥子,齊刷刷地往後退,恨不得縮進牆縫裏。
“爹,去哪家?”林嘯天低聲問。
“老規矩,吳屠戶。”林老虎目不斜視,扛着肉,徑直往集市最裏面的肉鋪走。
就在他們即將拐過一個街角時,一聲女人的尖叫,伴隨着日本兵的哄笑聲,從前面的一個菜攤傳來。
“呀——!別……別碰我!”
林嘯天腳步一頓。
只見那三個日本兵,停在了一個賣白菜的攤子前。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村婦,林嘯天認得她,是隔壁村的“劉嫂”。
一個長着仁丹胡的日本兵,正捏着一根白菜,怪笑着,用日語說着什麼。
他身邊的劉黑七——那個林嘯天昨晚剛聽老李叔提起的二鬼子,正點頭哈腰地翻譯着:
“劉嫂,聽見沒?太君誇你這白菜,長得水靈!跟你人一樣水靈!”
劉黑七一邊說,一邊伸手就要去摸劉嫂的臉。
“你……你們幹啥!”劉嫂嚇得往後直縮,臉都白了。
“幹啥?太君看上你的白菜了!”那日本兵扔下白菜,淫笑着,伸手就抓向了劉嫂的手腕。
“啊——!放開我!放開我!”劉嫂拼命掙扎。
“啪!”
那日本兵反手就是一巴B掌,抽得劉嫂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八嘎!給臉不要臉的支那女人!”
日本兵笑着,就要撲上去。
“畜生!”
林嘯天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肩上的豬肉“砰”的落地,右手已經握住了腰後的開山刀柄!
他剛要往前沖——
“站住!”
一只鐵鉗般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嘯天猛地回頭:“爹?!”
林老虎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邊的騷亂。他只是盯着前方吳屠戶的肉鋪,聲音低沉得像一塊冰。
“賣肉。”
“可他們……”林嘯天急得青筋暴起,他想掙脫父親的手,卻發現那只手像山一樣紋絲不動!
“沖動解決不了問題。”
林老虎的聲音,沒有一絲感情,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裏擠出來。
“你想死在這兒嗎?”
“我……”
就在這父子倆對峙的瞬間,異變突起!
“住手!你們這幫畜生!!”
一聲怒吼,一個黑瘦的漢子從人群裏沖了出來,是劉嫂的丈夫,劉大杆兒!
劉大杆兒手裏啥也沒拿,就這麼赤手空拳地沖了過去,一把推開了那個正要施暴的日本兵。
“八嘎?!”
那日本兵被推得一個趔趄,勃然大怒。
他身邊的另外兩個日本兵,反應極快。
“砰!砰!”
兩聲悶響!
不是槍聲。
是槍托砸在血肉上的聲音!
兩個日本兵左右夾擊,兩把三八大蓋的槍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劉大杆兒的後背和側腰上!
“噗——”
劉大杆兒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整個人像麻袋一樣飛了出去,撞翻了旁邊的菜攤。
“大杆兒!!”劉嫂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反了!反了!竟敢毆打皇軍!”劉黑七尖叫起來,比日本人還激動,“打死他!給我打死這個反抗的暴民!”
那個被推倒的日本兵爬了起來,臉上滿是猙獰。
他走到劉大杆兒面前。劉大杆兒被打得岔了氣,正掙扎着想爬起來。
“不準……不準碰我婆娘……”他嘴裏還在往外冒血沫。
“嘿!”
那日本兵殘忍地一笑。
他沒有用刺刀,也沒有開槍。
他抬起了那只鋥亮的軍靴,對準了劉大杆兒的腦袋,狠狠地跺了下去!
“砰!”
“砰!”
“砰!”
整個集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站住了,所有人都看着。
林嘯天也看着。
他親眼看到,那日本兵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猛踹。
劉大杆兒的身體,從最開始的劇烈抽搐,到後來的微微顫抖,最後……不動了。
紅的白的,從他的頭顱下,緩緩滲出,和地上被踩爛的白菜葉混在了一起。
“哈哈哈哈!”
那個日本兵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傑作,他收回了腳,在旁邊幹淨的石板上蹭了蹭鞋底的血污。
他轉過身,又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嚇傻了的劉嫂,似乎是嫌她髒了,厭惡地“呸”了一聲。
“走。”他用日語招呼了一聲。
三個日本兵,加上那個點頭哈腰的劉黑七,就像碾死了一只螞蟻,整理了一下軍裝,繼續“噠、噠、噠”地巡邏去了。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嗚……嗚嗚……”
直到他們走遠,劉嫂才反應過來,她爬到了劉大杆兒的屍體旁,發出了野獸哀鳴般的哭聲。
集市上的人,開始緩緩地流動起來。
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沒有一個人敢去看那具屍體。 更沒有一個人敢去扶那個女人。
他們只是……繞開了那攤血污,繼續低着頭,走自己的路。
林嘯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冰冷刺骨的憤怒!
他昨天殺了三個日本兵,他以爲那是復仇。
可現在他才知道,那不夠。
那遠遠不夠!
他父親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
林老虎彎下腰,撿起了那塊掉在地上的豬肉,重新扛回了肩上。
他看了兒子一眼。
兒子的眼睛,是紅的。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林嘯天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疼嗎?”
“……疼。”
“疼,就對了。”林老虎的面孔,隱藏在豬肉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
“記住這個疼。”
“在山裏,你是獵人,他是獵物。”
林老虎轉過身,走向肉鋪。
“在這兒,”
“你是獵物。”
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沉重的背影。
“走吧,嘯天。”
“賣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