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籠罩城市，霓虹燈勾勒出冰冷的輪廓。我，帶着柳清煙，按照楊莉給的地址，來到了夏晴位於市中心一處高檔公寓。
開門的是楊莉本人，她看起來三十多歲，幹練的短發，此刻卻難掩眉宇間的憔悴和焦慮。她看到我們，尤其是看到古裝打扮、舌頭若隱若現的柳清煙時，明顯愣了一下，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她迅速調整好表情。
“林主任，這位是……”她看向柳清煙。
“我們辦事處的首席溝通顧問，柳清煙。”我面不改色地介紹。柳清煙配合地微微頷首，努力想把舌頭收得更優雅一點。
“柳顧問，您好。”楊莉勉強笑了笑，側身讓我們進去，“晚晴在裏面的臥室，她……她現在的狀態，有點不太方便見外人。”
公寓裝修奢華，卻透着一股冷清。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試圖掩蓋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的氣息。
我的天眼在進入公寓的瞬間就自動開啓。能清晰地感覺到，整個空間，尤其是臥室方向，籠罩着一股濃鬱的、與蘇婉清同源但又截然不同的陰性能量。那能量帶着怨念，卻並非秀娟那種純粹的悲傷，更像是一種……不甘、憤懣，以及一絲詭異的戲謔感。
“情況是從她進組拍那部民國戲《紅妝舊夢》開始的。”楊莉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一開始只是入戲深，我們都沒在意。後來漸漸不對勁，她開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用的詞句很文雅，但腔調很怪。晚上收工後，她經常一個人對着鏡子自言自語，有時候笑，有時候哭。最近一個星期，更是變本加厲，白天還好，只是精神恍惚，一到晚上，尤其是子時前後，就完全像變了個人！”
她指了指緊閉的臥室門：“她現在就在裏面……‘她’又出來了。”
我示意柳清煙做好準備，自己則走到臥室門前，輕輕敲了敲。
裏面沒有回應，卻傳來一陣咿咿呀呀、不成調子的哼唱，正是楊莉提到的那首古老歌謠。聲音婉轉，卻帶着一股子陰森的寒意。
我推開門。
臥室裏只開着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夏晴穿着一身絲質睡袍，背對着我們，坐在梳妝台前。鏡子裏映出她半張臉，妝容精致，眼神卻空洞迷離，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的笑容。她正用一把木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着長發，嘴裏哼着那詭異的調子。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這歌詞……我眉頭一皺，怎麼跟醫院童謠的風格有點像？但又明顯是更古老的民謠。
“夏小姐？”我試探着開口。
梳頭的動作停住了。哼唱聲也戛然而止。
鏡子裏，夏晴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來。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冰冷，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完全不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滄桑和……風塵氣。
“你們是誰？”她開口，聲音不再是夏晴原本的清亮，而是一種帶着沙啞磁性的、仿佛浸透了舊時光的腔調，“爲何擅闖我的房間？”
柳清煙在我身後小聲嘀咕：“台詞功底不錯啊，比胡三強多了……”
我沒理她，上前一步，亮出我的雙標公章，特意展示了地府字樣那一面：“地府駐人間辦面事處主任，林凡。聽聞此處有遊魂擾攘陽人，特來查看。”
“地府？辦事處？”‘夏晴’嗤笑一聲，站起身，睡袍曳地，姿態婀娜中帶着一股刻入骨子裏的風塵味，“呵……如今的陰司，倒是會趕時髦。怎麼？閻王爺嫌下面太清淨，派你們上來找樂子了？”
她繞着我和柳清煙走了一圈，目光尤其在柳清煙那不受控制的舌頭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裏滿是譏誚：“吊死鬼也能當差了？真是世風日下。”
柳清煙氣得舌頭直抖，差點沒忍住甩過去。
“閣下何人？爲何滯留陽間，附身他人？”我沉聲問道，同時天眼仔細掃描着她的魂體結構。很奇怪，夏晴的魂魄並未被完全壓制或吞噬，而是與另一個強大的女性魂體緊密地糾纏在一起，如同雙生藤蔓，難分彼此。這不像是簡單的附身，更像是……某種深度的融合或者共生？
“我是誰？”她停下腳步，對着鏡子撫了撫自己的臉頰，眼神迷離，“我是這紅粉骷髏，是這亂世飄萍……我是醉月樓的……小芙蓉。”
醉月樓？小芙蓉？聽起來像是舊時代的煙花之地和風塵女子名號。
“小芙蓉姑娘，”我順着她的話說，“既然塵緣已了，爲何不去地府報到，輪回轉世，反而要借居她人軀殼，擾亂陰陽？”
“輪回轉世？”小芙蓉猛地轉過頭，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怨毒與不甘，“憑什麼？！我小芙蓉十六歲掛牌，笑迎八方客，淚往肚裏流！好不容易攢下點體己，指望找個良人從良，卻所托非人，被那負心漢騙財騙色，最後染上髒病，被扔在破屋子裏自生自滅！我死得不明不白！怨氣難消！憑什麼要我輪回？！”
她的情緒激動起來，周身陰氣鼓蕩，臥室裏的溫度驟降，梳妝台上的瓶瓶罐罐微微震顫。夏晴的身體臉上也浮現出不正常的青灰色。
“我等了多少年！才等到這麼一個八字相合、氣息相近的軀殼！”小芙蓉尖聲道，“這姑娘演戲時情感投入，心神鬆動，正好讓我趁虛而入！這是天意！是我重活一世的機會！你們休想把我趕走！”
原來是借屍還魂……不對，是借活人軀殼還魂？這操作難度可比普通附身高多了！
“重活一世？”我冷笑，“你看看清楚！這是別人的身體！別人的生活！你所謂的重活，是建立在摧毀另一個無辜女子的人生之上！這與害死你的那個負心漢，有何區別？”
小芙蓉被我問得一滯，眼神閃爍，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偏執取代：“我不管！我好不容易才抓住這個機會！誰也別想阻止我！”
眼看溝通無效，對方執念深重，我正準備采取點強制措施，比如讓柳清煙用舌頭把她捆起來，或者呼叫赤嬈遠程支援。
突然，異變再生！
夏晴的身體猛地劇烈顫抖起來，臉上表情扭曲變幻，時而猙獰，時而痛苦。
“不……不要……滾出去……”一個微弱但清晰的女聲掙扎着響起，是夏晴自己的聲音！
“閉嘴！你這小丫頭！乖乖把身體讓給我！”小芙蓉的聲音厲聲壓制。
兩個靈魂，竟然在同一個身體裏爭奪起主導權！
柳清煙看得目瞪口呆，舌頭都忘了晃。
我心中一動，看來夏晴的本我意識並未完全沉淪！還有救！
“夏晴！聽着！”我運起一絲微弱的功德之力（剛賺的，還有點舍不得呢），聲音如同晨鍾暮鼓，直接傳入她靈魂深處，“守住本心！你是夏晴，不是小芙蓉！你的身體，你的生活，由你自己做主！把她趕出去！”
夏晴的身體掙扎得更厲害了，她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呻吟。鏡子裏，她的影像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兩個截然不同的女性面孔在飛快地交替閃現！
小芙蓉的怨念雖強，但夏晴作爲身體原主，有着天然的主場優勢，尤其是在我這一絲功德之力的刺激和外部的聲援下，她的本我意識開始猛烈反撲！
“不——！”小芙蓉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周身的陰氣開始劇烈波動，變得不穩定起來。
就是現在！
我正要上前，準備用公章給她來個“官方認證”的驅逐。
突然，一直在一旁緊張觀望的柳清煙，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或許是覺得需要展現一下“首席溝通顧問”的價值，她猛地往前一飄，伸出她那長長的、溼漉漉冰涼涼的舌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啪”地一下，貼在了夏晴的額頭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掙扎停止了。
夏晴的身體僵在原地。
小芙蓉的尖嘯卡在喉嚨裏。
我和楊莉都愣住了。
柳清煙還保持着伸舌頭的姿勢，一臉“看我多厲害”的得意表情。
下一秒——
“啊——！！！！什麼東西！黏糊糊！惡心死了！！！”
一聲超越人類極限的、混合了夏晴和小芙蓉雙重音色的尖叫，猛地爆發出來！
夏晴身體裏那原本糾纏不清的兩個魂體，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具沖擊力的物理接觸給嚇到了，產生了瞬間的排斥反應！
一股強大的陰氣從夏晚晴頭頂沖了出來，化作一個穿着暴露旗袍、濃妝豔抹卻面目扭曲的虛影——正是小芙蓉！
而夏晴本人，則雙眼一翻白，軟軟地向後倒去，被眼疾手快的楊莉一把扶住。
小芙蓉的魂體懸浮在半空，驚魂未定地摸着自己的額頭，又驚又怒地瞪着還伸着舌頭的柳清煙，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吊死鬼！竟敢……竟敢用那髒東西碰我！！”
柳清煙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把舌頭收回來，訕訕地縮到我身後，小聲辯解：“我、我就是想幫她冷靜一下……”
我看着被意外逼出體的小芙蓉，又看了看昏迷的夏晴，一時竟不知該誇柳清煙還是該罵她。
這地府辦事處的員工，解決問題的方式，真是……越來越出其不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