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破窯洞裏的夜晚並不安寧。風聲穿過縫隙,像嗚咽的鬼魅,遠處山林裏野獸的嚎叫時遠時近。黑狗——木先生叫它“阿玄”,說它通體烏黑,眼神靈性,擔得起這個名字——睡得並不踏實,時常從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夢囈,四肢抽動,仿佛仍在與無形的束縛搏鬥。木先生則一直保持着警醒,靠坐在窯洞口附近,像是守夜的哨兵。

我蜷縮在幹草堆裏,半睡半醒,胸口那枚印記持續散發着穩定的溫熱,驅散着夜寒,也讓我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木先生那句“你的路,終究要你自己走”在耳邊回響。府城,對我來說,是一個完全未知的龐然大物。

天蒙蒙亮時,木先生便叫醒了我。用溪水胡亂洗了把臉,啃完剩下的野果,我們再次上路。阿玄的斷腿依舊無法行走,依舊由木先生抱着。

沿着官道又走了大半日,路面漸漸寬闊平整起來,行人車馬也明顯增多。挑着擔子的貨郎,騎着騾馬的商旅,拖家帶口的流民……形形色色的人匯成一股渾濁的人流,向着同一個方向涌動。空氣裏混雜着塵土、汗味、牲畜糞便的氣息,還有一種越來越清晰的、屬於大量人群聚集的喧囂。

遠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灰色的、蜿蜒的輪廓。隨着我們靠近,那輪廓逐漸清晰、增高——是城牆!高大、厚重、望不到頭的青灰色城牆,像一條巨蟒匍匐在大地上。城牆上旌旗招展,隱約可見甲士巡邏的身影。城牆下,是黑壓壓的人頭,聚集在幾個巨大的城門洞口,緩慢地移動着。

青州府城到了。

我仰着頭,看着那巍峨的城牆,心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槐樹坳的土牆跟這一比,簡直就是孩童的沙壘。一種渺小感和畏懼感油然而生。

城門口排着長長的隊伍,有兵丁把守,挨個檢查盤問。輪到我們時,兵丁打量着木先生和他懷裏的阿玄,又掃了我一眼,眉頭皺起:“幹什麼的?這狗怎麼回事?”

木先生神色平靜,微微躬身:“回軍爺,采藥的。這狗在山裏被獸夾所傷,看着可憐,便撿了。這孩子是遠房親戚家的,帶他來府城尋個活計。”

兵丁狐疑地看了看阿玄腿上簡陋的夾板,又用刀鞘撥弄了一下木先生的藥鋤和行囊,沒發現什麼異常,揮了揮手:“進去吧!看好你們的狗,城裏不許畜生亂竄惹事!”

我們隨着人流擠進了城門洞。陰暗,潮溼,回蕩着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當重新見到天光時,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寬闊得能並排跑幾輛馬車的青石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招牌幌子五顏六色,迎風招展。酒肆裏傳出猜拳行令的喧鬧,布莊裏掛着流光溢彩的綢緞,藥鋪門口飄出苦澀的香氣。小販的吆喝聲、車馬的軲轆聲、行人的談笑聲……各種聲音、氣味、色彩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讓我頭暈目眩,幾乎喘不過氣。

這就是府城?比十個清河鎮加起來還要大,還要熱鬧!但也……更讓人不知所措。

木先生顯然對這裏頗爲熟悉,他沒有在喧鬧的主街上停留,而是抱着阿玄,領着我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巷子窄而深,地面溼滑,兩旁是高聳的院牆,偶爾有側門打開,露出裏面更深的庭院。

最終,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停下。門楣上沒有任何招牌,只有兩個鏽跡斑斑的門環。他伸手有節奏地敲了幾下。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頭發花白、佝僂着背的老頭探出頭來,警惕地打量着我們。

“找誰?”老頭聲音沙啞。

“勞煩通傳,故人木青,求見胡爺。”木先生低聲道。

老頭渾濁的眼睛在木先生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我和他懷裏的阿玄,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句“等着”,便又關上了門。

我緊張地站在木先生身後,手心冒汗。這地方透着一股說不出的神秘和壓抑感。

沒過多久,門再次打開,老頭側身讓開:“進來吧。”

我們跟着老頭走進門內。裏面是一個狹小的天井,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和……淡淡的香火氣。天井對面是一間正屋,門簾低垂。

老頭引我們進了正屋。屋裏陳設簡單,只有幾張舊桌椅,靠牆的條案上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香爐裏插着三炷細香,青煙嫋嫋。

一個穿着藏藍色長袍、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的中年人從裏間踱步出來。他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臉上帶着和氣生財的笑容,但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飛快地掃過我們,尤其在木先生臉上和阿玄身上停留了片刻。

“木老弟?真是稀客啊!”中年人笑着拱手,聲音洪亮,“一別數年,風采依舊啊!這位小兄弟是?”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胡爺。”木先生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語氣依舊平淡,“途中偶遇的晚輩,帶他見見世面。這次來,是想在胡爺這兒叨擾幾日,順便……請胡爺幫忙看看這條狗。”他說着,將阿玄輕輕放在屋內的一個軟墊上。

胡爺走到阿玄身邊,蹲下身,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變得專注起來。他仔細查看了阿玄的傷勢,特別是頸部那個奇怪的烙印,手指輕輕觸摸,眉頭漸漸皺起。

“這傷……不尋常啊。”胡爺站起身,看向木先生,眼神變得嚴肅起來,“木老弟,你這可不是普通的山野遭遇吧?這烙印……透着股邪性,像是某種拘靈禁制,而且手法相當古老陰毒。”

木先生點了點頭,沒有否認:“路上遇到點麻煩,破了樁邪法,救了它。胡爺見多識廣,可能看出這禁制的來歷?或者……能否化解?”

胡爺捋了捋下巴上並不存在的胡須,沉吟道:“這等陰邪禁制,強行化解恐傷其靈根。需得以溫和藥物輔以安魂秘法,慢慢滋養,待其自身靈性恢復,或可自行沖破。不過……需要些時日,而且,代價不菲。”他說着,意味深長地看了木先生一眼。

木先生神色不變:“需要什麼藥材,胡爺盡管開口。至於酬勞……”他頓了頓,“我這次帶來的幾味山貨,或許能入胡爺的眼。”

胡爺哈哈一笑,拍了拍木先生的肩膀:“木老弟客氣了!你我舊識,談錢傷感情。藥材我這藥鋪裏還算齊全,你先安心住下。這狗……就留在我這兒,我親自照料。”

他招呼那佝僂老頭:“老徐,帶木先生和這位小兄弟去後院廂房安頓。”

叫做老徐的老頭應了一聲,示意我們跟他走。

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我們來到後院。後院比前院寬敞些,種着些尋常花草,也有幾間廂房。老徐將我們引到一間還算幹淨的屋子前,便默不作聲地退下了。

屋子不大,只有一張通鋪,一張舊桌,兩把椅子。但比起破窯洞,已經是天上地下。

木先生將行囊放下,對我說道:“先在這裏住下。胡爺是府城的地頭蛇,黑白兩道都有些門路,他這裏相對安全。阿玄由他照料,我也放心些。”

我點了點頭,心裏卻有些不安。這個胡爺,看起來和氣,但那眼神總讓人覺得不簡單。而且,他提到“代價不菲”時的那種語氣……

“木先生,我們……要在這裏待很久嗎?”我問。

“不會太久。”木先生走到窗邊,看着後院的高牆,“等阿玄傷勢穩定些,打聽一下府城的情況,再做打算。你……”他轉過頭看我,“這幾日不要亂跑,府城龍蛇混雜,不比鄉下。”

我再次點頭。看着木先生沉靜的側臉,我心裏明白,寄人籬下,危機四伏的府城生活,才剛剛開始。而阿玄身上那神秘的烙印,似乎也預示着,我們卷入的麻煩,遠未結束。

窗外,府城的喧囂隱隱傳來,像遙遠的潮聲。這座巨大的城市,對我張開了懷抱,也隱藏着未知的凶險。

胡爺的後院廂房,比破窯洞和山野露宿強了百倍,但那股無處不在的草藥味混雜着陳年木料的腐朽氣息,卻讓人莫名感到壓抑。老徐送來的晚飯是簡單的粗米飯和一碟不見油星的鹹菜,我吃得很快,飢餓讓食物變得可口。木先生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只是看着窗外漸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麼。

阿玄被胡爺帶走了,說是要仔細檢查傷勢,配置草藥。我心裏空落落的,雖然只相處了短短兩日,但這只通人性的黑狗已經成了我在這陌生世界裏的一點依靠。

夜裏,我躺在堅硬的通鋪上,輾轉難眠。府城的喧囂透過高牆隱約傳來,不再是白日的嘈雜,而是某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無數人在暗處竊竊私語。廂房裏沒有點燈,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隔壁房間靜悄悄的,木先生似乎也睡着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將我驚醒。那聲音不像老鼠,更像是什麼東西在拖行,還夾雜着若有若無的、壓抑的嗚咽。

是阿玄?

我屏住呼吸,仔細傾聽。聲音似乎是從院子另一邊傳來的,那邊好像是胡爺處理藥材的地方。我心裏一緊,想起胡爺查看阿玄烙印時那嚴肅又帶着幾分貪婪的眼神。他會不會對阿玄不利?

我悄悄爬下床,赤着腳,摸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外面的聲音更清晰了些,確實是拖行聲,還有……低低的咒語聲?像是胡爺的聲音,但比白天聽起來要陰沉沙啞得多。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這胡爺,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我輕輕拉開一條門縫,一股更濃烈、更怪異的藥味撲鼻而來,其中還夾雜着一絲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氣。院子對面那間亮着昏黃燈光的屋子,窗戶上映出一個人影,正彎腰對着什麼,動作詭異地舞動着。

好奇心混合着對阿玄的擔憂,驅使着我。我像只貓一樣,貼着牆根的陰影,躡手躡腳地朝那間屋子摸去。

越靠近,那咒語聲越清晰,是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拗口而陰森的音節。透過窗戶的縫隙,我小心翼翼地朝裏望去——

只見胡爺脫去了白天的長袍,只穿着一件暗紅色的單衣,背對着窗戶。他面前的地上,用某種暗紅色的粉末畫着一個復雜的圖案,圖案中央,赫然是趴伏着的阿玄!阿玄似乎被麻醉了,一動不動,但身體卻在微微顫抖。它頸部那個烙印,在昏暗的燈光下,竟然散發着微弱的、不祥的紅光!

胡爺手裏拿着一把古樸的、非金非木的短匕,刀刃上也泛着紅光。他口中念念有詞,手舞足蹈,像是在進行某種邪惡的儀式!他想要做什麼?剝離阿玄的靈性?還是想通過那個烙印做別的手腳?

我嚇得心髒狂跳,幾乎要叫出聲來!必須告訴木先生!

我慌忙轉身,想跑回廂房。可就在轉身的刹那,腳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塊鬆動的石板,發出了“咯噔”一聲輕響!

屋內的咒語聲戛然而止!

“誰?!”胡爺猛地轉過頭,那雙在燈光下精光四射的眼睛,如同毒蛇般瞬間鎖定了窗外陰影中的我!

我魂飛魄散,拔腿就想跑!但胡爺的動作更快,他像一陣風般沖到門口,一把拉開了房門!

昏暗的光線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時和氣的胖臉此刻扭曲着,充滿了被撞破好事的驚怒和殺意!

“小兔崽子!敢偷看!”他獰笑一聲,伸手就朝我抓來!那只手幹瘦如同雞爪,指甲尖長,帶着一股腥風!

我嚇得閉上了眼,以爲自己死定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面掠來,精準地格開了胡爺的手!是木先生!

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院子裏,此刻正擋在我身前,目光冰冷地看着胡爺。

“胡爺,這是何意?”木先生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凜冽的寒意。

胡爺見是木先生,臉上的驚怒稍斂,但眼神依舊陰沉:“木老弟,你帶來的這小崽子不懂規矩,半夜亂闖,驚擾了我的藥祭!”

“藥祭?”木先生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屋內那個散發着紅光的詭異圖案和昏迷的阿玄,“用拘靈禁制下的生靈來做藥引,胡爺這‘藥祭’,怕是邪祭吧!”

胡爺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強作鎮定:“木青!你休要血口噴人!我看這犬靈與你關系匪淺,你莫不是也想分一杯羹?何必在個小孩子面前裝清高!”

“我對你的勾當沒興趣。”木先生語氣斬釘截鐵,“但這孩子和這條狗,我保了。你現在收手,我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哼!說得輕巧!”胡爺眼中凶光畢露,“撞破了我的好事,還想全身而退?把這小崽子和這狗留下,你我可以談談條件!否則……”他拍了拍手,後院陰影裏,立刻閃出了兩個手持短棍、面目凶狠的壯漢,顯然是早就埋伏好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這胡爺果然不是善類,我們這是才出狼窩,又入虎穴!

木先生面對包圍,卻毫無懼色。他緩緩將我從身後拉到他身側,低聲道:“待會兒打起來,找機會往門口跑,別回頭。”

然後,他看向胡爺,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胡三,幾年不見,你還是這般下作。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見真章吧!”

話音未落,木先生動了!他身形如電,搶先出手,藥鋤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離他最近的那個壯漢的手腕!同時一腳踢向另一人的膝蓋!

慘叫聲和骨頭錯位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那兩個看似凶悍的壯漢,在木先生手下竟走不過一個照面!

胡爺見狀,又驚又怒,怪叫一聲,從懷裏掏出一把符紙,口中念咒,就要朝木先生撒來!

木先生卻仿佛早有預料,藥鋤回旋,不是攻向胡爺,而是精準地挑向了屋內那個散發着紅光的詭異圖案中心!

“噗!”像是氣球被戳破的聲音,圖案上的紅光瞬間黯淡、消散!趴在地上的阿玄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虛弱的嗚咽。

“我的法陣!”胡爺心疼得大叫,咒語也被打斷。

趁此機會,木先生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低喝一聲:“走!”

我們朝着通往前院的走廊沖去!胡爺氣急敗壞地在後面追趕,一邊跑一邊大喊:“老徐!攔住他們!”

那個佝僂的老頭老徐,如同鬼影般突然出現在走廊盡頭,手裏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眼神麻木而冰冷,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前有攔截,後有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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