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籠罩着城西老礦坑的入口。當傑克小隊抵達時,礦坑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洞口前,已經影影綽綽聚集了不少人影。火把、劣質的熒光棒、甚至一些散發着不穩定靈氣微光的簡陋裝置,在黑暗中搖曳,映照出一張張或貪婪、或警惕、或麻木的臉。粗魯的叫罵聲、工具碰撞的叮當聲、以及變異生物從礦坑深處傳來的、令人不安的窸窣低吼,構成了煉獄邊緣的交響樂。
“動作快點!趁天沒亮透,毒霧散得差不多了!”有人吆喝着,催促同伴鑽進黑暗的洞口。
傑克卻抬手,示意小隊停下。他仰頭望向鉛灰色的天空,東方天際線只有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太陽還在地平線以下掙扎。
“停下,原地警戒。”傑克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太陽還沒露頭,坑底的‘瘴癘氣’還沒散盡。這時候下去,吸一口就能燒爛你的肺管子,靈氣都救不了。”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迫不及待涌入礦坑的隊伍,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情報,在廢墟裏是比黃金還珍貴的東西,往往決定了下一刻是滿載而歸還是曝屍荒野。
不少路過的隊伍看到傑克小隊停在洞口外,投來疑惑甚至輕蔑的目光。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大漢嗤笑道:“嘁,一群慫包!等太陽出來,好礦早他媽被挖光了!”其他人也紛紛投來不善的眼神,仿佛傑克他們擋在了一塊誘人的蛋糕前。但他們沒有停留,只是加快了進洞的步伐,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傑克不爲所動,只是低聲對隊員們解釋:“靈氣滋養萬物,植物受益最大,瘋狂進化,但動物…尤其是那些吸收了核泄漏輻射又沐浴靈氣的家夥,變得又凶又狡猾。但人類,適應力才是最強的。短短三年,弱肉強食就成了新的聖經。”他的話語裏帶着一種冷酷的現實主義。
當天光終於刺破雲層,第一縷陽光艱難地灑在礦坑邊緣時,傑克才下令:“進坑!漢克,保持隱蔽探路!吉米,靠你了!”
踏入老礦坑,一股混合着黴味、塵灰、淡淡血腥和濃鬱靈氣的復雜氣味撲面而來。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巨大的礦洞早已被後來的能力者們挖得千瘡百孔,如同一個被蛀空的蜂巢。岩壁上布滿了深淺不一、毫無章法的挖掘痕跡,支撐的木梁歪歪扭扭,碎石遍地,隨時有坍塌的風險。許多隊伍只是憑借蠻力或者一些破壞性的能力在岩壁上狂轟濫炸,效率低下且危險萬分。
“一群蠢貨!礦是這麼挖的嗎?”吉米甕聲甕氣地罵了一句,眼中卻閃爍着專業的光芒。他曾經是名經驗豐富的礦工,這份在舊時代不起眼的手藝,如今成了小隊賴以生存的核心競爭力。他不再看那些亂挖的隊伍,而是從背包裏掏出一柄特制的、頭部鑲嵌了高硬度合金的小錘,開始在岩壁上東敲敲,西敲敲,耳朵緊貼着冰冷的岩石,仔細分辨着回聲。
“靈礦原石,”吉米一邊工作,一邊對跟在旁邊的波西米婭,也是對整個小隊解釋道,“像鑽石一樣,脆而堅硬。用蠻力敲碎,裏面的靈氣就會像破了的氣球一樣,緩慢但持續地消散掉,價值大減。得用特制的、灌注了靈氣的‘靈氣刀’小心切割,才能得到便於保存和使用的標準‘靈石’塊。”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渴望,“而且,這玩意兒是天然的靈氣儲存器!雖然吸收外界靈氣的速度慢得像蝸牛爬,但它本身蘊含的靈氣精純穩定,就像…就像一塊隨時可用的能量電池!所以它才值錢,才能當‘錢’使!”
傑克一邊警惕地觀察四周,一邊補充道:“雖然靈石比普通石頭輕不少,但背多了也是累贅,行動不便。所以每次我們目標明確,量力而行。”
“就是這裏了!”吉米突然停下,指着一面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岩壁,語氣篤定,“聽回聲,後面有空腔,大概率有‘灰岩’級以上的富礦層!”
傑克點頭:“動手!勞拉,警戒通道!愛麗,注意後方!米婭,你也來幫忙!”
波西米婭立刻行動起來。她拆下左臂的機械手掌,從背包裏取出麥克給她準備的、與基座接口匹配的簡易鑽頭組件,咔噠一聲裝好。然後,她用僅存的右手緊緊握住鑽柄,身體前傾,用全身的重量和腰部力量,開始用力地搖動鑽柄。冰冷的鋼鐵鑽頭在機械傳動下高速旋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狠狠啃噬着堅硬的岩石。火花四濺,粉塵飛揚。雖然動作還有些笨拙,速度比不上吉米和傑克用礦鎬的精準有力,但她咬緊牙關,努力跟上節奏,絕不肯被落下。
傑克看着這個小小的、倔強的身影,一邊揮動礦鎬,一邊難得地露出一絲贊許的笑意:“麥克那小子,真是個天才。大人靠外骨骼輔助,小孩靠機械鑽頭,各取所需。” 機械臂雖然簡陋,卻讓波西米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擁有了參與集體勞動的能力。
然而,即使有工具輔助,在堅硬岩層上連續挖掘三個小時,對體力的消耗也是驚人的。汗水浸透了每個人的衣服,混合着礦塵變成泥漿。沉重的呼吸聲在礦道裏回蕩。終於,傑克喊停了:“停!原地休息!補充水分!”
衆人幾乎癱倒在地,貪婪地喝着水。吉米清點着收獲:一大袋沉甸甸的、散發着各色微光的“灰岩”級靈石原礦,品質相當不錯。“夠換一個月口糧了,還能補充點裝備。”吉米說後抹了把汗。
傑克沉吟道:“最近裝備損耗不小,下次入礦不知何時,機會難得…要不,我們再幹三小時?”他看向隊員們。
勞拉伸展着有些酸痛的胳膊,眼神銳利地掃過礦道深處晃動的火光和人影,低聲道:“頭兒,還是別了吧。這次入礦的人太多了,魚龍混雜。我剛才瞥見‘剃刀’和‘血狼’的幾個熟面孔,還有幾個獨狼眼神也不對勁。我怕…我們出去的時候,會被當成肥羊堵在洞口。見好就收,多留點體力應對歸途吧。”
傑克權衡利弊,勞拉的擔憂不無道理。在這個地方,滿載而歸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風險。“你說得對。安全第一。收拾東西,準備撤!”他果斷下令,“我打頭陣!吉米斷後!勞拉、愛麗護住兩翼!米婭,跟緊我!注意警戒!
小隊迅速整理裝備,沿着來路小心翼翼地撤退。礦道曲折幽深,光影明滅。在拐過一個不起眼的、堆滿廢棄礦石的岔路口時,傑克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一側的岩壁,腳步猛地頓住了!他的瞳孔深處,透視的能力瞬間被催動到極致!
“等等!”他低喝一聲,死死盯着那面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岩壁。在其他人眼中,那裏只有坑窪不平的石頭。但在傑克的“視野”裏,岩壁內部,竟然嵌着一個半人高的、扭曲閃電狀的、散發着微弱白色熒光的物體!它仿佛不是實體,更像是一團凝固的能量,或者…一道空間的傷痕?
“吉米,你過來看看這面牆,”傑克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感覺…裏面好像有點東西,不太對勁。”
波西米婭有些疑惑地看着傑克,又看看那面普通的牆。這也能“分析”出來?傑克的能力似乎比她想象的更神秘。
吉米沒有絲毫遲疑,立刻湊上前,用他的礦工經驗和那雙粗糲的大手在岩壁上仔細摸索、敲打。片刻後,他困惑地搖頭:“頭兒,我摸了,也敲了,這岩層結構跟旁邊沒區別啊,硬度、回聲都一樣。要…鑿開看看?”他看向傑克。
傑克眼神凝重:“鑿!小心點,只鑿我感覺有東西的那一小塊區域!”他指着岩壁上一個點。
吉米、勞拉和傑克三人協作,用礦鎬和小型鑿岩工具,小心翼翼地在指定區域開鑿。碎石簌簌落下。鑿進去大約半米深後,一個半人高的、扭曲閃電狀的空洞出現在衆人面前——這是他們按照傑克指示的形狀鑿出來的。
“停!”傑克再次叫停。他湊近那個鑿出的空洞,往裏看去。裏面…依舊是堅實的岩石!什麼都沒有!
“頭兒?看到啥了?”勞拉疑惑地問。
傑克沒有回答,眉頭緊鎖。他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深吸一口氣,將其輕輕拋進了那個閃電狀的空洞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塊碎石上。
石頭穿過空洞,沒有撞上後面的岩壁,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它就像…投入了水中,在接觸到空洞邊緣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連一絲漣漪、一點光影扭曲都沒有,就那麼憑空不見了!
“嘶——”衆人倒吸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頭頂!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吉米的聲音都變了調。
“空間…裂隙?還是別的什麼?”勞拉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驚駭。
傑克臉色鐵青,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興奮?他迅速做出決斷:“不知道!但絕對不一般!這東西太詭異了,不是我們能處理的。**把鑿下來的廢石都堆回去!把這個洞給我堵嚴實了!*不能讓其他人發現,更不能讓人誤闖進去!”
隊員們立刻行動,七手八腳地將鑿下來的碎石和旁邊散落的廢礦拼命塞回那個閃電狀的空洞,直到把它填得嚴嚴實實,從外表再也看不出異常。做完這一切,每個人都感覺後背涼颼颼的,只想盡快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
或許是因爲他們撤得早,或許是因爲他們填堵裂隙時弄出的動靜讓其他隊伍以爲他們在挖礦失敗,總之,當傑克小隊從礦坑深處鑽出來時,洞口外準備“撿漏”的隊伍人並不多。幾個眼神凶狠、裝備簡陋的拾荒者不懷好意地打量着他們,但當看到傑克眼神銳利、勞拉活動着手腕、吉米扛着沉甸甸的礦袋卻依舊步履沉穩、整個小隊雖然疲憊但精氣神十足時,那些貪婪的目光便悻悻地撇開了。他們以爲這支隊伍是個硬骨頭,不值得冒險動手。
“還算順利。”傑克低聲道,但心中的警惕絲毫未減。礦坑深處的發現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然而,當他們拖着疲憊的身軀,帶着還算滿意的收獲回到營地附近時,一股濃烈的、混合着焦糊味和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營地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營地那簡陋的、由廢舊金屬板和汽車殘骸壘砌的圍牆上,赫然懸掛着三具焦黑的屍體!屍體還在冒着縷縷青煙,刺鼻的烤肉味令人作嘔。火焰剛剛熄滅不久,顯然是娜麗絲的傑作。
圍牆內,麥克和卡爾正一臉凝重地在入口處忙碌,布置着新的陷阱和觸發裝置。兩人身上都帶着傷,麥克的眼鏡碎了一片,額角有擦傷的血跡;卡爾的手臂上纏着臨時包扎的布條,滲出暗紅。但他們眼神凶狠,動作麻利。
卡米則半跪在營地中央,正小心翼翼地照顧着躺在地上的漢!
漢的狀況極其慘烈!他的右眼位置只剩下一個血肉模糊、焦黑一片的深坑,顯然是近距離爆炸造成的創傷!身上多處骨折,手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胸口纏着厚厚的、被血浸透的繃帶,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痛苦的嘶聲。他臉色慘白如紙,卻咬着牙沒有完全昏迷。
“漢!怎麼回事?!”傑克一個箭步沖過去,聲音都變了。
卡米抬起頭,眼圈通紅,聲音帶着哭腔和後怕:“是‘鬣狗幫’那群雜碎!來了十幾個人!趁你們不在想端了我們!他們有…有火箭筒!漢叔叔…漢叔叔爲了不讓火箭彈炸塌我們的掩體…他…他用身體撲上去…硬頂了一下…”
衆人瞬間明白了!漢是利用他超強的戰鬥意識提前發現了危險,並且做出了最慘烈的犧牲!他用身體擋住了致命的爆炸,保住了營地核心和裏面的人,代價是幾乎被炸爛的右半邊身體!
空氣瞬間凝固了。剛剛從礦坑歸來的些許輕鬆蕩然無存,只剩下沉甸甸的*血腥與殘酷。勞拉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吉米憤怒地低吼一聲,將沉重的礦袋狠狠砸在地上。愛麗已經撲了過去,雙手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微光發動治愈能力,小心翼翼地治療漢的傷勢,眼淚無聲地滑落。波西米婭看着漢那恐怖的傷口和空洞的眼窩,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臉色煞白,下意識地用冰冷的機械手捂住了嘴。
傑克蹲在漢身邊,看着戰友慘烈的模樣,眼中翻騰着滔天的怒火和無盡的痛惜,但他強行壓了下去。他拍了拍漢沒受傷的肩膀,聲音沙啞卻堅定:“好樣的,兄弟!挺住!愛麗會治好你!”
他站起身,環視一片狼藉的營地,聲音恢復了冷硬:“匯報任務情況,清點損失。” 他需要掌控局面。
隊員們低聲、快速地交流着礦坑的遭遇和收獲,以及營地被襲擊的細節麥克補充了防御戰的經過,提到娜麗絲的火焰如何燒焦了沖在最前面的敵人。氣氛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對方死了三個,被娜麗絲點了。我們這邊…漢重傷,其他人輕傷。防御工事損壞嚴重。”傑克迅速總結,“麥克,卡爾,繼續加固防御!愛麗,全力救治漢!波西米婭,”他看向臉色蒼白的女孩,“你去處理晚飯,大家需要補充體力。其他人,檢查裝備,處理傷口,保持警戒!”
沉重的命令下達,沒有人說話。傑克轉身走向正在維修防御工事的麥克,背影顯得有些佝僂。愛麗咬着嘴唇,將全部精力集中在漢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上,柔和的治愈光芒忽明忽暗。勞拉默默地拿起武器擦拭,眼神冰冷。吉米則像一頭受傷的暴熊,煩躁地走來走去。
波西米婭默默走到營地角落那個簡陋的“廚房”區域——其實就是一個小火堆和幾個破鍋。她機械地拿出一些土豆和幹菜,用僅存的右手笨拙地清洗、切塊左手鑽頭已經換回手掌,但此刻她無心使用,丟進鍋裏加水煮着。淚水無聲地滑過她沾滿礦塵的臉頰,滴落在沸騰的湯水中。她不敢去看漢的方向,那空洞的眼窩和刺鼻的血腥味讓她渾身發冷。剛剛在礦坑裏因勞動和發現秘密而升起的那一絲微弱的希望,此刻被現實的殘酷無情地碾碎了。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着每個人沉默而疲憊的臉。空氣中彌漫着土豆湯的寡淡香氣、未散盡的焦糊味、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又是殘酷的一天,在這個被靈氣和廢墟重塑的煉獄裏,生存的代價,永遠如此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