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在這片充斥着謊言與死亡的地獄裏，是比淨水還要奢侈的毒藥。林默的目光在小雅蒼白而充滿期盼的小臉，與手中那份泛黃、標注着“死路”的地圖之間反復徘徊。
理智在尖叫，警告他地圖是更可靠的依據，那條緊急疏散通道至少在白紙黑字上代表着生路。而小雅的精神感知，可能源於創傷後的幻覺，或者是某種未知存在精心布置的誘餌——就像深海鮟鱇魚那盞吸引獵物的燈。
但直覺，一種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近乎野獸般的本能，卻在拉扯着他。小雅對追兵位置的感知已經得到了間接印證。她口中的“媽媽的聲音”，雖然詭異，但其傳遞出的那種微弱的、帶着奇異吸引力的精神波動，與他之前遭遇的純粹惡意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無法將一個剛剛給予他關鍵信息、並流露出依賴眼神的孩子，獨自拋回黑暗之中。那相框裏的一家三口影像，如同烙印灼燒着他的良心。
時間不多了。追兵隨時可能發現這個調度室。
賭一把。
林默深吸一口氣，那混合着塵埃與腐朽的空氣刺痛着他的肺葉。他蹲下身，平視着小雅那雙過於漆黑、仿佛能映照人心的大眼睛。
“小雅，”他通過精神鏈接，努力傳遞着穩定與決心，“我相信你。我們走你感覺到的那條路。”
小雅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那是一種近乎瀕死之人看到光暈般的希冀。她用力點頭，冰涼的小手緊緊抓住了林默的手指，指向前方那片被混凝土碎塊和扭曲鋼筋部分堵塞的通道入口。
“在……在那裏面……”
林默不再猶豫。他收起地圖，一手牽着小雅，一手緊握着那根鏽蝕但沉重的工具刀，小心翼翼地撥開障礙物，鑽入了那條地圖上宣告終結的“廢棄物資通道”。
通道內部比想象中更加狹窄、陰暗。應急燈的光芒在這裏幾乎絕跡，只有護甲頭盔上那盞功率有限的照明燈，切割開濃稠的黑暗。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雜物，每走一步都發出令人不安的噗嗤聲。空氣污濁不堪，帶着一股濃重的黴味和……某種淡淡的、類似臭氧的奇異氣味。
小雅似乎對這裏的環境有些適應，她瘦小的身體靈活地跟在林默身邊，那雙大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轉動着，精神感應如同無形的觸須，探索着前方的未知。
“聲音……更清楚了……”她突然停下腳步，細小的精神波動帶着一絲顫抖，“媽媽……在哭……”
林默凝神細聽，物理層面上，只有死寂和偶爾從結構深處傳來的、金屬疲勞的呻吟。但在精神層面，他確實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若有若無的波動——並非清晰的哭泣，更像是一種持續不斷的、悲傷的呼喚信號，如同一個設定好頻率的求救信標。
這感覺……很奇怪。不像是活人的精神波動，反而更接近某種……殘留的意念？或者是一種自動化設備發出的精神模擬信號？
“還有別的嗎？有沒有……‘黑色的東西’，或者那些‘壞人’的感覺？”林默壓低聲音，既是詢問小雅，也是在警惕地觀察四周。通道牆壁上布滿了粗大的、早已停止運行的管道和線纜，如同巨獸的腸壁，構成了無數可供隱藏的陰影。
小雅仔細感應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這裏只有‘媽媽’的聲音……和……很多很多的‘空殼’……”
“空殼？”林默心中一凜。
“嗯……”小雅的臉上露出困惑和一絲本能的反感，“就是……看起來像人，但是裏面……什麼都沒有……冷冷的，硬硬的……”
仿生機器人？或者是……被某種東西吸幹了精神體、只剩下生理機能的軀殼？無論是哪種，都絕非善兆。
他們繼續深入。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逐漸變陡。兩側開始出現一些散落的、印有生物危害標志和“ECL-7試驗區 - 絕對禁止入內”字樣的金屬牌。ECL？林默覺得這個縮寫有些眼熟，似乎在“暗流”網絡的某些被刪除的機密檔案碎片中提到過，與情緒管理局早期的一些極端實驗有關。
難道他們誤打誤撞，闖進了情緒管理局某個早已廢棄的秘密實驗基地？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如果真是這樣，這裏的危險程度可能遠超他的想象。
又前行了近百米，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嚴重變形的、厚重的合金氣密門。門被卡死在半開的狀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門內是一片更加廣闊的空間，黑暗中隱約可見一些大型設備的輪廓，如同沉睡的史前巨獸。
而那悲傷的“信標”波動，正是從這扇門內最深處傳來，變得清晰了不少。
同時，林默也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那股類似臭氧的氣味變得更濃了，並且夾雜着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情緒棱鏡能量泄露時產生的精神背景輻射。
這裏絕對不簡單。
“跟緊我，絕對不要亂碰任何東西。”林默嚴肅地通過精神鏈接告誡小雅，然後率先側身，擠過了那扇扭曲的合金門。
門後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圓形的巨大廳堂，直徑可能超過五十米。穹頂很高，部分已經坍塌，露出上方更加黑暗的岩層。廳堂中央，是一個凹陷下去的操作區，布滿了布滿灰塵的控制台和早已黑屏的顯示器。而在四周，環繞着廳堂牆壁的，是一個個如同蜂巢般緊密排列的……“維生艙”。
數量之多，令人頭皮發麻。
大部分維生艙的玻璃罩已經破裂，裏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幹涸的粘液痕跡和斷裂的管線。但仍有大約二三十個維生艙完好無損，透過模糊的玻璃，可以隱約看到裏面浸泡在淡藍色液體中、連接着無數管線的人形輪廓。
他們一動不動，如同標本。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林默能清晰地感覺到，從這些完好的維生艙中，散發出一種……空洞、死寂的精神波動。就是小雅所說的“空殼”！這些曾經的人，他們的意識、他們的情緒，似乎已經被徹底抽空，只留下維持最低生理機能的軀殼。
這裏果然是情緒管理局的實驗室！一個進行着禁忌人體實驗的魔窟！
那股悲傷的“信標”波動，來自於操作區最深處，一個單獨設立的、體積更大的維生艙。那個維生艙似乎獨立於整個系統，外殼上連接着許多仍在微微閃爍、能量讀數與衆不同的管線。
“媽媽……就在那裏……”小雅指着那個獨立的維生艙，聲音帶着哭腔，就想跑過去。
“等等！”林默一把拉住她，心髒狂跳。他注意到，在通往那個獨立維生艙的路上，地面上散布着一些不易察覺的、與周圍灰塵顏色略有差異的區域。能量探測儀（僅存的基礎功能）顯示那裏有微弱的能量場。
是防御性的激光柵格？還是壓力感應炸彈？
情緒管理局絕不會輕易讓人靠近他們最重要的實驗體。
就在他仔細觀察，試圖找出安全路徑時，身後他們來的通道方向，突然傳來了清晰的、金屬靴底踩在碎石上的聲音！以及壓抑的、通過加密通訊頻道的短促指令！
“發現目標進入ECL-7廢棄區！重復，目標在ECL-7內部！A組、B組，封鎖所有出口！C組，隨我進入抓捕！”
追兵到了！而且聽聲音，人數不少，已經堵死了他們的退路！
前有未知的危險陷阱和詭異的維生艙，後有全副武裝的敵人，他們被徹底困在了這個圓形大廳裏！
林默瞬間拔出那根鏽蝕的工具刀，將小雅護在身後，背靠在一個控制台旁，大腦瘋狂運轉，尋找着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強行突破外面的武裝人員？成功率無限接近於零。向前觸發那些陷阱？下場可能同樣是死亡，或者比死亡更糟。
小雅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抓住林默的護甲，精神鏈接中充滿了恐懼的尖叫。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試圖淹沒林默。
不！不能放棄！
他的目光猛地鎖定在腰間那個鉛盒上。絕望……那份他親手釀造的“絕望”……既然能“中和”那團膠質物，是否能影響這些依靠精密儀器和精神能量運作的陷阱？或者……影響那些武裝人員？
這又是一個瘋狂的賭博！但這是他手中唯一一張可能打破僵局的牌！
他迅速打開鉛盒，取出那枚顏色似乎又黯淡了一些的“絕望”棱鏡。純度顯示：97.45%。能量在持續消耗。
“小雅，”他急促地通過精神鏈接說道，“捂住耳朵，閉上眼睛，無論聽到什麼感覺到什麼，都不要睜眼，不要鬆開我！”
小雅雖然不明所以，但對林默的絕對信任讓她立刻照做，死死閉上眼睛，用小手捂住耳朵，整個人蜷縮在林默身後。
林默深吸一口氣，將精神集中在那枚棱鏡上。他不再試圖去“引導”或“控制”這份絕望，而是像在管道中那樣，準備將其中的能量……盡可能地釋放出來！目標，是前方那片陷阱區！
他要用這情緒的毒藥，去污染這片區域的能量場！
他猛地將棱鏡朝着陷阱區域的方向，用力擲出！同時，精神高度集中，不是去接觸，而是像推開一扇沉重的門一樣，用自己的意念狠狠“撞擊”向棱鏡內部那股沉寂的黑暗！
“嗡——！”
一種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的、低沉而壓抑的嗡鳴聲，以棱鏡落點爲中心，驟然爆發！
肉眼可見的，一圈扭曲的、吸收光線的黑暗波紋，如同水面的漣漪般擴散開來！
首當其沖的，是那片能量陷阱區域。
“噼啪——滋啦——！”
刺眼的電火花從地面和牆壁的隱蔽發射器上爆開！那些微弱的能量場讀數瞬間變得混亂不堪，然後如同被掐斷的琴弦，驟然熄滅！激光柵格消失了，能量感應器冒起了黑煙，徹底失效！
“絕望”的情緒能量，似乎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幹擾並過載了這些精密電子設備的運行邏輯！
而那股黑暗波紋，並未停止，繼續向外擴散，掃過了整個圓形大廳！
林默首當其沖，即使早有準備，並且這份“絕望”源於他自身，他依然感到一股冰冷的、萬物終結般的虛無感狠狠撞在他的精神壁壘上，讓他眼前一黑，喉嚨裏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關，憑借頑強的意志力硬抗了下來。
而他身後的小雅，雖然被林默擋住了大部分直接沖擊，依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顯然也受到了強烈的精神沖擊。
緊接着，更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原本散發着空洞、死寂波動的“空殼”維生艙，在接觸到這股擴散的“絕望”波紋後，艙內的淡藍色液體竟然開始劇烈地沸騰、翻滾！那些人形輪廓在液體中無意識地劇烈抽搐起來，連接在他們身上的管線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整個維生艙矩陣亮起了刺眼的紅色警報燈，發出淒厲的蜂鳴！
“絕望”的能量，似乎……激活了這些“空殼”體內某種殘存的、本能的反應？或者說，引發了維持他們存在的基礎系統崩潰？
與此同時，剛剛沖入大廳入口處的幾名武裝人員，也遭到了這無形沖擊波的正面襲擊！
“呃啊——！”
“什麼東西？！”
慘叫聲和驚怒的吼聲瞬間響起！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顯然沒有應對這種純粹精神層面攻擊的有效防護。最前面的兩人直接抱着頭盔跪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嘶嚎，似乎看到了極其恐怖的幻象。後面的人雖然勉強支撐，但動作也明顯變得遲滯、混亂，射擊失去了準頭，能量光束胡亂地打在天花板和地面上！
“機會！”
林默強忍着精神的劇痛和眩暈，一把拉起幾乎癱軟的小雅，趁着敵人陷入混亂、前方陷阱被清除的寶貴空隙，朝着大廳最深處那個獨立的維生艙狂奔而去！
現在，那裏是他們唯一的、未知的避難所！
他並不知道那裏面是什麼，也不知道打開它會面臨什麼。但留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
身後的槍聲變得稀疏而混亂，夾雜着指揮官氣急敗壞的怒吼和士兵們痛苦的呻吟。維生艙矩陣的警報聲愈發刺耳，仿佛整個地下實驗室都在發出垂死的哀鳴。
林默拖着小雅，踉蹌着沖過布滿電火花和焦糊味的陷阱區，終於來到了那個獨立的維生艙前。
靠近了，他才看清，維生艙的玻璃罩後面，浸泡在一種閃爍着微光的、銀白色液體中的，並非想象中的人形，而是一團……不斷變化形態的、純粹由柔和光芒組成的能量體！能量體的核心，隱約可見一個女性面容的輪廓，那雙由光點組成的眼睛，正流淌着無盡的悲傷——正是那精神信標的源頭！
這是什麼？！能量生命體？還是某種……高度凝聚的精神體？
沒有時間思考了！
林默在維生艙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掃視，大部分按鈕和屏幕都已失效，但一個手動的、物理結構的緊急開啓閥，赫然在目！
他毫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扳動了那個鏽跡斑斑的閥門！
“嗤——”
高壓氣體泄漏的聲音響起。維生艙的玻璃罩緩緩向上滑開。那股銀白色的液體如同擁有生命般，開始劇烈波動，其中的光之能量體變得更加明亮，那悲傷的信標波動也達到了頂峰！
同時，林默感覺到，身後那些武裝人員似乎正在從“絕望”沖擊中恢復過來，重新組織起了攻勢！
“找到他們！開火！”
能量光束再次呼嘯而來，打在他們周圍的設備和維生艙上，爆開一團團火花！
絕境，仍未脫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