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內的寂靜是相對的。遠處暗河汩汩的流淌聲，頭頂岩層偶爾的滴水聲，以及窩棚外那片被遺忘者聚居地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與囈語，共同構成了一種沉滯的背景音。林默靠坐在冰冷的集裝箱壁上，後背的傷口在藥膏作用下傳來陣陣清涼，但精神世界的風暴卻遠未平息。
墨菲斯留下的藥物只能處理物理層面的創傷。而精神上的千瘡百孔，如同破碎的鏡子，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的噩夢碎片——ECL-7實驗室艾米娜消散時的強光，螺旋城寨酒吧裏“收割者”平板的電子音，傳承晶體引動的毀滅性能量洪流，以及……釀造“絕望”時，自身靈魂被生生撕裂的劇痛。這些畫面和感受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翻騰、碰撞，引發一陣陣劇烈的耳鳴和眩暈，視線邊緣不斷閃爍着扭曲的色塊。
他嚐試集中精神，引導自身微弱的力量去修補，卻如同用手去捧起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冷汗不斷從額角滲出，呼吸也變得粗重而困難。
小雅在角落的床鋪上似乎睡得很沉，傳承的消耗對她而言同樣巨大。她身上散發的柔和微光穩定而純淨，與林默體內混亂躁動的能量形成鮮明對比。
不知過了多久，窩棚的簾布被輕輕掀開，墨菲斯佝僂的身影再次出現。他的機械義眼掃過林默蒼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比我想象的還要糟。”墨菲斯嘶啞地說，“你的精神壁壘不是裂了縫，是快要碎成渣了。再這樣下去，不需要管理局動手，你自己就會徹底迷失在意識的亂流裏，變成一個真正的‘空殼’。”
林默抬起沉重的眼皮，想要反駁，卻連說話的力氣都仿佛被抽空。
“跟我來，”墨菲斯轉身，示意他跟上，“帶你去見那個‘老家夥’。但願他還願意管這閒事。”
林默看了一眼沉睡的小雅，猶豫了一下。
“她沒事，”墨菲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傳承後的深度睡眠是對她的保護。這裏很安全，至少暫時是。”
林默咬了咬牙，強撐着幾乎散架的身體，跟隨着墨菲斯，踉蹌地走出了窩棚。
墨菲斯帶着他並沒有走遠，而是在錯綜復雜的窩棚群中七拐八繞，來到了一個更加隱蔽的入口——那是一個半埋在地下的、古老的大型管道檢修口，上面覆蓋着僞裝用的廢棄物。墨菲斯熟練地移開僞裝，露出一個向下的、僅容一人通過的金屬階梯。
階梯下方，是一個更加狹小、但異常幹淨整潔的空間。這裏似乎是一個舊時代的緊急避難所或者精密設備維護間，牆壁是光滑的合金，散發着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一套老舊但保養得極好的生命維持系統在角落發出低沉的嗡鳴，而空間的中央，擺放着一張看起來像是醫療椅的設備，旁邊連接着許多閃爍着幽微光芒的、非制式的神經接口和全息投影儀。
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舊式研究員制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身形瘦削的老者，正背對着他們，在全息投影上快速操作着，上面流動着復雜的神經映射圖和林默無法理解的符號。
“老骨頭，人帶來了。”墨菲斯粗聲粗氣地開口。
那老者聞言，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同樣布滿皺紋，但不同於墨菲斯的滄桑不羈，他的皺紋顯得極其規整，仿佛每一道都經過精心計算。他戴着一副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渾濁卻銳利，帶着一種長期從事精密工作留下的、近乎苛刻的審視感。
“墨菲斯，我說過，我的時間很寶貴，不是用來給你撿回來的流浪貓狗做心理按摩的。”老者的聲音平淡，沒有起伏，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伊斯頓，看看他。”墨菲斯把林默往前推了半步，“他不是普通的流浪漢，他是‘織夢者’，而且剛從‘神蝕’的嘴邊溜了一圈回來。他腦子裏裝的東西，可能比你這老家夥數據庫裏一半的廢料都有價值。”
名爲伊斯頓的老者推了推眼鏡，渾濁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如同兩台高精度的掃描儀。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番，重點在他眉心那若隱若現的“光裔盟約”烙印和腰間懸掛的情緒棱鏡上停留了片刻。
“‘織夢者’……釀造特定情緒能量的異能者。”伊斯頓平淡地陳述，“精神過載，創傷後應激障礙，伴有嚴重的現實解體症狀和潛意識污染。核心問題在於，他強行使用了遠超自身負荷的禁忌力量，並且……”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林默的皮膚，直視他混亂的精神核心，“……他最近接觸過‘根源性黑暗’，精神受到了深度侵蝕和同質化傾向。”
林默心中一震。這個伊斯頓，僅僅憑借觀察，就幾乎說出了他所有的狀況，甚至點出了“根源性黑暗”（很可能就是指“神蝕”）的影響。
“能治嗎？”墨菲斯直接問道。
伊斯頓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台醫療椅旁，調出了一個更加復雜的全息界面。“躺上去。”
林默看了一眼墨菲斯，後者點了點頭。他依言躺上冰冷的醫療椅，柔軟的束縛帶自動固定了他的四肢和頭部，這讓他本能地有些抗拒，但虛弱的身體無法反抗。
幾根冰涼、帶着細微觸須的神經感應探頭輕輕貼合在他的太陽穴、頸後和胸口。伊斯頓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快速滑動，無數數據和波形開始跳動。
“放鬆你的意識壁壘，不要抵抗。”伊斯頓命令道，聲音依舊平淡，“抵抗只會增加痛苦和風險。我需要看到你精神世界的‘原始地貌’。”
林默閉上眼睛，嚐試按照指示去做。這極其困難，放鬆意識壁壘意味着將自己最脆弱、最混亂的一面完全暴露給一個陌生人。但他別無選擇。
當他的精神防御稍微鬆懈的刹那，一股冰冷、精確、不帶任何感情的外來意識流，如同手術刀般，切入了他的精神世界！
“呃——！”林默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感覺自己的大腦仿佛被活生生剖開！
全息投影上，原本規整的神經映射圖瞬間變得一片混沌！無數代表痛苦、恐懼、絕望的暗紅色和黑色區域瘋狂閃爍、糾纏，如同沸騰的油鍋！其中還夾雜着一些詭異的、不斷試圖吞噬周圍區域的、絕對漆黑的“空洞”，那正是“神蝕”殘留的侵蝕痕跡！
伊斯頓的眉頭微微皺起，手指操作得更快了。“混亂程度87.4%。侵蝕標記確認，同質化速率估算……每小時0.03%。認知扭曲閾值臨近……”
他的聲音如同機器播報，卻讓一旁的墨菲斯臉色凝重。
“有什麼辦法？”墨菲斯問。
“常規療法無效。他的問題不是‘修復’，而是‘梳理’和‘隔離’。”伊斯頓快速說道，“強行抹除那些創傷和負面情緒，會連帶摧毀他的人格核心。必須引導他將這些混亂的能量重新‘歸檔’，並建立強大的‘防火牆’，隔絕‘根源黑暗’的持續影響。”
他調出了一個極其復雜的、如同星空般浩瀚的精神力引導模型。“過程會非常痛苦，相當於在不使用麻醉的情況下，對意識進行精細的外科手術。而且，需要他自身具備強大的意志力作爲‘錨點’，否則可能在梳理過程中徹底迷失。”
伊斯頓看向林默，渾濁的眼中第一次帶上了些許審視以外的情緒——“你，能做到嗎？在意識的最深處，找到那個讓你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的‘理由’，抓住它，把它變成指引你穿越風暴的‘燈塔’。”
林默躺在椅子上，渾身已被冷汗浸透，牙關緊咬。劇痛如同海嘯般沖擊着他，但他聽清了伊斯頓的話。
理由？燈塔？
妹妹林音空洞的眼神……小雅抓住他衣角時那微弱的信任……艾米娜犧牲前那決絕的回望……甚至，那份他親手釀造、試圖用來換取希望的“絕望”……
無數畫面閃過，最終，定格在了一個微小的、卻無比堅定的念頭上——**“活下去，帶她們離開這個地獄。”**
這個念頭，如同狂風中搖曳的燭火，微弱，卻頑強地燃燒着。
他猛地睜開通紅的眼睛，看向伊斯頓，從喉嚨裏擠出嘶啞的聲音：
“來……吧！”
伊斯頓看着林默眼中那混合着極致痛苦與不屈意志的光芒，微微頷首。
“開始‘意識編織手術’。墨菲斯，出去，保持絕對安靜。”
墨菲斯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轉身默默離開了這個地下密室。
當合金門緩緩關閉，將內外隔絕的刹那，伊斯頓按下了啓動鈕。
更加劇烈、更加精準的精神能量，如同無數根無形的探針和絲線，開始深入林默意識的每一個角落，強行梳理那些混亂的碎片，將狂暴的情緒能量引導、壓縮、封存，並在其核心周圍，開始構築一道道閃爍着復雜符文的精神壁壘……
難以形容的痛苦瞬間淹沒了林默，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寸寸地撕裂、審視、然後重新縫合……
而在外面的窩棚區，沉睡中的小雅，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眉頭微微蹙起，身上純淨的光芒不安地波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