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各自坐在桌子的對面，不遠也不近。
“方才聽海平說，昭華殿一早就有喧鬧聲，可是出了什麼事？”裴明章一身繡龍紋的皇太子朝服還沒換下，此刻嗓音雖還算溫和，可周身的沉靜威儀卻讓周圍伺候的宮人們頭都不敢抬。
謝靜姝倒是習以爲常，她的丈夫是一國儲君，而不是能與他琴瑟和鳴的良人。
這一點早在她的泓兒沒了時，就深深領教過。
“無甚大事，只不過是有個宮女偷盜主子的財物被告發罷了。”謝靜姝垂眸，慢條斯理的給自己盛了一碗粥。
這種事在宮裏並不少見，裴明章也並未再問，二人安靜的用起早膳。
一旁的謝靜姝的奶嬤嬤張氏，使勁給她使眼色，暗示她給太子盛一碗粥。
謝靜姝視若無睹，依舊自顧自的小口喝着粥，好似這粥真的美味至極。
張嬤嬤無奈，只能搬出小郡主來活躍氣氛，“殿下，小郡主昨日會背詩了呢，一會用完膳，殿下可要親自聽聽？”
如今東宮的孩子少，就兩位郡主，另一位是折蘭居江良媛所出的康樂郡主，對這兩個女兒，裴明章很是上心。
他放下筷子，饒有興致問道，“哦？福宜才三歲就會背詩了？與靜姝兒時相比倒是毫不遜色。”
謝靜姝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三歲背詩五歲作詩七歲就能寫文章，還得了皇帝的親口誇贊，稱其毓秀之姿。
提起福宜郡主，謝靜姝的表情立即溫和了許多，唇角帶着笑，“那丫頭昨日可驕傲了，鬧着要背給殿下聽呢。”
“福宜可起來了，孤這便去看看她。”裴明章說着就站起身。
這時，殿外傳來一陣喧鬧，聲音有些大。
謝靜姝不悅皺眉，“怎麼回事？”
朝露快步走進來，面色不太好看，“合歡殿的玉笙在殿外，說是蕭側妃昨夜做了噩夢，今早起來舊疾犯了，請殿下去看看。”
裴明章眉間微折，似有不悅。
謝靜姝垂眼掩住眸中嘲諷，站起身時又恢復了一貫的溫婉端莊，“既然側妃都來請了，那殿下就去合歡殿看看吧。”
張嬤嬤在一旁想說什麼但又不敢，只能幹着急。
裴明章遲疑片刻，但最終還是道，“那孤先去合歡殿看看側妃，明日再來聽福宜背詩。”
“恭送殿下。”謝靜姝福身，幹脆利落行了禮。
待人走出昭華殿，張嬤嬤才低聲抱怨，“娘娘！您怎麼也不留一留殿下？”像是巴不得殿下快走似的。
朝露一向最是沉穩妥帖，此刻也有些惱，“這都第多少回了，合歡殿還有完沒完了。”
謝靜姝語氣淡淡，“心早就不在這了，留了有用嗎？”
張嬤嬤張嘴還要再勸，謝靜姝卻已轉身朝內室去了，邊走邊問，“沈氏呢？”
拂雲跟在後面回話，“沈小主用過早膳還在廂房內歇息。”
謝靜姝當然知道她是有意避開太子，不願在她的昭華殿邀寵，對她又高看了一分，略一思索道，“嬤嬤，你親自去內務司挑幾個幹淨的人送去靜雪居給沈氏挑，再送些她用得上的補品衣料去。”
張嬤嬤點頭應聲，又問，“可要安排一個咱們的人？”
“不必。”謝靜姝一向不喜後宮這些背地裏見不得人的暗算，她雖然要用沈氏，那也得是光明正大。
“是。”張嬤嬤領命而去。
沈雲黛這一覺睡的極好，一個時辰後被豆果叫醒時還有些沒睡夠。
實在是昨天晚上窮思竭慮思考今日如何應對太子妃，再加上內鬼未除，睡不安心。
還是太子妃的昭華殿睡的香啊。
有小丫鬟等在門外，見她出來忙請安，“沈小主，我們娘娘在陪郡主，您直接回靜雪居就行，不用給娘娘請安了。”
沈雲黛應聲道謝，徑直帶着豆果回了靜雪居。
剛到靜雪居還沒進門，張嬤嬤就帶着一堆人來了。
“沈小主，這些人都是太子妃娘娘親自吩咐奴婢去內務司挑的，都是家世清白來歷幹淨的人，小主看看可還行？”
沈雲黛挑眉，看來太子妃對她還算滿意。
“多謝嬤嬤，嬤嬤挑的自然是好的，只是怎好意思勞煩您親自跑一趟。”說着將手上僅剩的玉鐲脫下來塞到張嬤嬤手裏，“聽聞您家小孫女才滿月，這點微薄的滿月禮，嬤嬤定要收下。”
張嬤嬤也不拒絕，帶着笑收下了玉鐲。
這沈小主，果真是開竅了。
院子裏站着的五名宮女並三名太監，沈雲黛站在廊下台階上，審視的目光從她們身上一一掠過。
她只是侍妾，身邊按例有一個一等宮女，兩個二等宮女，一個粗使小太監。
如今只有豆果一人，還得再挑三人。
最終沈雲黛挑了一名長相圓潤看起來還有些緊張的小宮女，和另一名低眉順眼從始至終沒有打量過她的宮女。
這太監的人選，倒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三人皆很懂規矩，安靜垂頭站着。
沈雲黛瞧了一眼也挑的認真的豆果，道，“剩下一人你來挑。”
豆果雖有些怯怯，但也鼓起勇氣，沉思片刻指了其中一名，“小主，不如就他吧。”
沈雲黛瞧過去仔細打量，只見那小太監身形雖不高，但卻壯實皮膚黝黑，手也粗糙，像是出生在農家常下地幹活的。
心裏暗自點頭，這樣的人，出身貧苦多半樸實，給一些善意就能忠心不二。
於是轉身朝張嬤嬤道，“嬤嬤，勞您久等，我選好了。”
張嬤嬤瞧了一眼她選的人，心下對她又高看一分。
“沈小主慧眼識珠，這幾人奴婢瞧着都不錯。”說着行了一禮，“如此奴婢這便回去了，小主好生歇息。”
沈雲黛自然不會受她的禮，退開半步微微福身，“勞煩嬤嬤了，嬤嬤慢走。”
張嬤嬤走後，沈雲黛徑直回了屋子，並未理會站在院子裏的三人。
豆果雖不解但也沒問，小主這麼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跟在後面進了屋。
“好餓啊，豆果你一會去大廚房要一桌席面來，我要吃肉。”沈雲黛摸摸又空空如也的肚子，吃飽了才有力氣戰鬥。
豆果看了看天色有些爲難，“小主 ，大廚房現在正忙着做午膳，怕是騰不出時間來做席面，您要不再等等，再過一個時辰就能提午膳了，奴婢一會就去排隊，一定給您搶到好菜！”
沈雲黛看着眼前小臉幹瘦頭發枯黃的小丫頭，有些心酸。
這哪裏是騰不出時間做，明明就是她們靜雪居不得寵又不肯給好處，人家自然看不上，不給吃冷飯冷菜已經不錯了。
也不知道昨日這丫頭是怎麼端回來的雞蛋羹，想必賠了不少笑臉受了很多委屈。
想到這個，沈雲黛又嘆了口氣，這之前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啊！
放着金山銀山不用，非得立什麼人設過這種飯也吃不飽的苦日子。
“豆果，你等着。”沈雲黛撂下一句話，快步走向小庫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