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翔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你……你怎麼知道!”
他的聲音因爲過度震驚而變了形,厚厚的鏡片也無法遮掩他瞳孔中的駭然。
電解液配方,是除了電極材料外,是整個鋰電預研項目的重中之重!
整個研發進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馬宇騰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站立的高翔和淡然的馬宇騰之間。
空氣仿佛凝固了。
馬宇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走向白板,拿起記號筆。
“我知道你們最初的溶劑配方采用的是乙二醇的體系,但這裏面水的含量較高,導致電導率較低,影響了電池的性能。”
他一邊說,一邊在白板上寫下一串化學式和配比參數。
“後來嚐試加入直鏈羧酸鹽來,來降低並控制水的含量。”
“含水量是下來了,但卻出現穩定性的問題,甚至出現漏電流問題。”
馬宇騰每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高翔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那些數據,是他和團隊熬了無數個日夜,反復試驗、反復失敗才得出的結論。
此刻,卻被一個剛來不久的年輕人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王德發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完全聽不懂,但他能看懂高翔的表情。
馬宇騰丟下記號筆,筆頭在白板上敲出一聲脆響。
他轉過身,看着失魂落魄的高翔。
“你們的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
“除了溶劑,添加劑也是電解液的核心要素。”
馬宇騰報出了一套全新的技術路線。
它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每一個環節在理論上又似乎嚴絲合縫。
實際這些方向性的問題在國際上基本都是公開的。
但由於目前國內的企業還沒有緊盯國際科研情況的渠道,所以了解不到這些信息。
而馬宇騰在讀書的時候特地關注過鋰電池的相關技術進展,認真查閱了圖書館中的最新文獻資料。
加上這段時間對研發部的深入了解,所以能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高翔呆立在原地,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腦中瘋狂地進行着推演,馬宇騰提出的方案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腦中所有卡死的門鎖。
在電解液中添加VC就可以在碳負極材料表面形成一層固體電解質界面膜,有效阻止溶劑分子穿透。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困擾了他和團隊整整兩年的技術瓶頸,那個讓他夜不能寐、幾乎要放棄的難題,在這一刻,被輕而易舉地捅破了。
就像一個苦苦攀登懸崖的人,在力竭之時,卻發現山頂上的人早已搭好了電梯。
巨大的失落感之後,是更爲洶涌的狂熱。
他看着馬宇騰,那個年輕人,此刻在他眼中,仿佛籠罩着一層神聖的光環。
“小馬總……不!馬總!”
高翔的聲音都在發抖,他突然對着馬宇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舉動讓全場譁然。
他直起身,激動地環視衆人,臉頰因爲充血而漲紅。
“如果馬總說的技術路線是真的,我們能把國內所有的電池廠都甩在身後!”
他轉向馬宇騰,胸膛劇烈起伏。
“我,高翔,願意立下軍令狀!帶着整個研發部,一定將鋰離子電池研發出來!”
這番話擲地有聲,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會議室裏炸開。
研發主管的陣前倒戈,比任何商業計劃書都更有說服力。
他是工廠的技術權威,他的臣服,意味着技術上的可行性得到了背書。
原本還在觀望的生產部、采購部等負責人,瞬間交換了一下視線。
他們看到了生機。
一條能活下去,甚至能一飛沖天的路。
“我們生產部,堅決支持馬總的決定!”
“采購部沒問題!只要高工列出清單,我們就是跑斷腿也把原料搞回來!”
“我們質檢部也全力配合!”
牆倒衆人推,大勢已定。
王德發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自己才剛掌權一個月,又要重新回到輔助位上了。
馬宇騰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前,雙手撐着桌面,身體微微前傾。
“很好。”
他環視着一張張重新燃起希望的臉。
“我提議,爲確保技術研發與生產的絕對優先,即刻成立‘雷騰鋰離子電池項目’特別攻關小組。”
“由我,擔任項目組長。”
“高翔總工程師,擔任副組長。”
“該項目小組,擁有對工廠研發、采購、生產所有環節的最高優先調度權!所有部門必須無條件配合!”
這個提議,無異於宣布奪權。
他要的不僅是一個項目的成功,而是整個公司的絕對控制權。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同意。”高翔第一個舉起了手。
“同意。”生產主管緊隨其後。
“同意。”
“同意。”
一只只手舉了起來,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德發身上。
王德發臉色變幻,最終頹然地垂下了頭,沒有說話,也沒有舉手。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馬宇騰,在這一刻,兵不血刃地完成了權力的交接。
……
當晚,馬家。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
母親李文蘭給兒子夾了一筷子菜,憂心忡忡。
“小騰,我聽你爸說了,你今天在會上……是不是太沖動了?把廠裏所有的錢都投入到鋰離子電池的研發上,萬一……”
馬宇騰扒拉着米飯,沒有抬頭。
“媽,不這麼幹,廠子過不了一年後就得破產。”
正在吃飯的父親馬國良,忽然放下手中的碗筷。
他抬起頭,看着自己的兒子。
“你把那個……什麼鋰離子電池的技術,再跟我仔仔細細說一遍。”
馬宇騰將下午在會議室裏說過的技術優勢,以及對高翔點撥的那套全新技術路線,用更通俗的方式,對父親復述了一遍。
馬國良聽得極其認真,他雖然不懂那些復雜的化學名詞,但他做了二十多年電池,他能聽懂那些性能參數背後代表的意義。
能量密度、重量、循環壽命、穩定性……
當馬宇騰說完,馬國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李文蘭想說些什麼,被他一個手勢制止了。
許久,馬國良深深的呼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抬起頭,認真的看着兒子。
“兒子,你放手去幹。”
“錢不夠,我把手上的資產賣了也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