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上,將那一場荒誕的鬧劇與滿屋的狼藉,徹底隔絕。
身後,似乎傳來李秀蘭氣急敗壞的尖叫和杯盤摔碎的聲響,但都與林靜再無關系。
林靜沒有回頭。
那個所謂的家,從踏入的第一秒起,就不是她的歸宿。
她走在空無一人的林蔭道上,步伐不快,卻異常沉穩。
脫離林家。
這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的那一刻,她感覺壓在靈魂上的那層枷鎖,應聲而碎。
沒有不舍,沒有怨恨,甚至沒有太多快意。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前世,她從孤兒院拼殺到醫學院,孑然一身
這一世,她被賦予了親緣,卻是一場淬毒的劫難。
也好。
她不需要那種虛僞的親情。
她林靜的命,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都只握在自己手裏。
走到軍區大院門口,站崗的哨兵看了她一眼,並沒有阻攔。
夜色漸深,一輛晚班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駛來,在站台前停下。
林靜投了兩毛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廂裏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晚歸的工人,身上帶着汗味和疲憊。
公交車緩緩開動,將那片象征着權力和地位的紅磚樓房,徹底甩在身後。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一閃而過,映在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裏,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的目的地很明確。
北城郊區,春風孤兒院。
那是原身長大的地方,也是她在這個時代,唯一可以稱之爲“家”的歸宿。
車子越開越偏,路旁的樓房變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後,連平房都消失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農田和黑黢黢的樹影。
一個小時後,公交車在終點站停下。
林靜下了車,一股夾雜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涼風撲面而來,驅散了心頭最後一絲煩躁。
她順着記憶裏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朝孤兒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幾分鍾,遠處,一豆昏黃的燈火,出現在無邊的黑暗裏。
那燈光很微弱,在夜風中搖曳,卻像一顆釘子,牢牢地釘在了林靜的心上。
那裏,就是孤兒院。
是院長阿姨的辦公室,她總是習慣在那裏工作到深夜。
林靜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孤兒院的院門是兩扇破舊的鐵門,虛掩着。
林靜推門而入,穿過空曠的院子,走到那扇透出燈光的房門前。
她抬起手,輕輕敲了敲。
“誰呀?”
裏面傳來一個溫和又帶着一絲疲憊的女聲。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出現在門口,她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後,幾縷銀絲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她就是孤兒院的院長,張桂蘭。
看到門外站着的是林靜,張桂蘭愣住了。
她臉上的疲憊瞬間被錯愕和關切取代。
“靜靜?你怎麼……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被親生父母接回去了嗎?”
她一邊說,一邊急忙拉住林靜的手,將她拽進屋裏。
“快進來!怎麼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回來的?吃飯了沒有?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一連串的問題,帶着毫不掩飾的擔憂,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林靜被她拉着,感受着那雙粗糙的手掌傳來的溫度,一股熱流從心底涌起,瞬間沖到了鼻腔。
這才是關心。
這才是親人。
“阿姨,我……”
她剛一開口,喉嚨就有些發緊。
“怎麼了這是?受委屈了?”張桂蘭一看她的樣子,心就揪了起來,“是不是他們對你不好?我就知道,那城裏人,心思多,哪有咱們這兒實在。”
她把林靜按在辦公室裏那張唯一的舊木椅上,轉身給她倒了一杯熱騰騰的開水,塞進她手裏。
“阿姨,我跟他們斷絕關系了。”林靜捧着搪瓷杯,低聲說道。
張桂蘭倒水的動作一頓。
她轉過身,看着林靜,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評判對錯。
她只是嘆了口氣,走過來,摸了摸林靜的頭。
“斷了就斷了吧。那種二十多年都不管你的父母,不要也罷。”
“阿姨,我以後……能留在孤兒院嗎?”林靜抬起頭,問出了這句話。
張桂蘭被她問得又好氣又好笑,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傻話!這裏不是你的家嗎?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走了,阿姨還嫌冷清呢!”
家。
這個字,從張桂蘭嘴裏說出來,是那麼的自然,那麼的理所當然。
林靜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間紅了。
她低下頭,不想讓院長阿姨看到自己的失態。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張桂蘭拍了拍她的背,溫和地說,“你原來的房間,我還給你留着呢,被褥都是前兩天剛曬過的,幹淨着呢。你先去洗個熱水臉,我給你下碗雞蛋面去,吃了面,好好睡一覺,天大的事,等明天睡醒了再說。”
她說完,就轉身朝小廚房走去,嘴裏還念叨着:“得多給你臥兩個雞蛋,看你瘦的。”
林靜坐在椅子上,捧着那杯溫熱的開水,看着張桂蘭在昏黃燈光下忙碌的背影。
前世,她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
這種被人無條件接納和愛護的感覺。
真好。
她站起身,走進那間熟悉的小房間。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舊書桌,但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桌上還放着她離開前沒看完的幾本醫學舊書。
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仿佛她不是被掃地出門的棄女,只是一個出了趟遠門,又回到了家的孩子。
她用熱水擦了把臉,換上自己帶來的舊衣服,走了出去。
廚房裏,面條的香氣已經飄了出來。
“姐姐!”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旁邊的宿舍裏探出頭,看到林靜,驚喜地叫了一聲。
是孤兒院裏最小的女孩,小雅。
“小雅,怎麼還不睡?”林靜走過去,蹲下身。
“我聽見阿姨在煮面,我就知道是姐姐你回來了!”小雅撲進她懷裏,緊緊抱着她的脖子,“姐姐,你以後還走嗎?”
林靜抱着懷裏溫軟的小身體,心裏從未有過的柔軟和堅定。
她輕輕拍着小雅的背。
“不走了。”
“以後,姐姐哪兒也不去了。”
熱氣騰騰的雞蛋面很快就端了上來,金黃的荷包蛋臥在清亮的湯裏,撒着翠綠的蔥花。
林靜坐在小桌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吃過的最香的一頓飯。
吃完面,幫着張桂蘭收拾好碗筷,又檢查了一遍孩子們的宿舍,確認他們都睡熟了,林靜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沒有立刻躺下。
而是坐在書桌前,借着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翻開了那本被她翻得卷了邊的《赤腳醫生手冊》。
書上的內容,對前世身爲頂級外科專家的她來說,簡單得近乎粗陋。但這卻是她目前能接觸到的,最符合這個時代的“行醫資格證”。
心,前所未有地平靜下來。
林家,林茜,陸擎……那些人和事,仿佛都變成了上輩子的記憶。
這裏,才是她的根。
她要在這裏,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