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然接上蘇凡，見她手裏提着紙盒，笑道：“喲，這麼懂事，還特意去買蝴蝶酥？”
蘇凡晃了晃盒子，眉眼彎彎：“那是，這可是小姨的最喜歡的。”
梁然一邊發動車子，一邊狀似無意地瞥她一眼，終究沒在路上多問。
到了家，小姨熱情地迎上來，接過蘇凡手裏的蝴蝶酥，果然眉開眼笑：“還是我們凡凡貼心！”
飯桌上氣氛溫馨，大家聊着日常瑣事。趁小姨和姨夫不注意，梁然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蘇凡，聲音壓得極低：
“欸，說真的，你跟你們那位‘韓書記’，到底發展到哪一步了？。”
蘇凡剛夾起一塊西蘭花，聞言手一抖，菜差點掉回碗裏。她迅速瞥了一眼正聊得開心的長輩，在桌下輕輕踢了梁然一下，低聲警告：“你小點聲！什麼都沒發展。”
然而，這點小動靜沒能逃過小姨敏銳的眼睛。她好奇地看過來，笑着問：“凡凡，你們倆嘀嘀咕咕什麼呢？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瞞着小姨？交男朋友了？”
蘇凡立刻坐直身體，臉上堆起乖巧的笑：“小姨，沒有的事！他瞎說的，您別聽他胡說八道。”
梁然卻不服氣地“嘿”了一聲，決定“出賣”隊友，對他媽說：“媽，我怎麼就瞎說了？您還記得上次那個韓大哥嗎？就那個，您當時還誇人家一看就挺靠譜的那個。”
小姨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眼睛都亮了幾分：“哦！我想起來了！是那個小夥子啊！高高大大，長得特別精神，也很有禮貌，看着就特別穩重可靠！”
她仔細回味着對韓承嶸的印象，越想越覺得不錯，轉頭關切地問蘇凡：“不過凡凡，我看着……他是不是比你大幾歲啊？”
一直安靜吃飯的姨夫這時也推了推眼鏡，加入了話題，帶着點審慎的分析態度：“哦？大幾歲？凡凡，跟姨夫說說，姨夫幫你分析分析。咱們凡凡年輕漂亮，可別被一些成熟男人穩重的外表給騙了。”
面對家人七嘴八舌、充滿關切卻又讓她無從招架的詢問，蘇凡感覺臉上有點發熱。她放下筷子，無奈又認真地解釋：
“沒有姨夫，還不到那一步呢，哎呀……”
“你們就別操心我了。快吃飯吧！”
她主動給每人夾了菜，將這個話題輕輕揭過。
周三，蘇凡正在整理會議紀要，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
「凡凡，這周末你爸以前的老同事周伯伯一家從國外回來，周伯伯的兒子周昀你也認識的，小時候還一起玩過。周末家裏準備個家宴，你必須回來啊，打扮得漂亮點！」
蘇凡看着微信，愣了一下。周昀？她有點印象，是個很優秀的學長，比她大幾屆，後來出國深造了。家宴？還特意強調打扮漂亮點……這意圖未免太明顯了。父母這是要給她安排相親？
她嘆了口氣，回復：「媽，我周末可能有事……」
消息剛發出去，母親的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凡凡，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場合，但你也知道我們兩家這麼熟了，這次專門回來探親，周伯伯還特意提到你，拒絕不太禮貌。你就當見一個朋友，好不好！”母親語氣委婉。
蘇凡握着手機，有些無奈。但確實不好拒絕。“知道了，媽媽”
第二天，蘇凡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連問候都少了平時的活力：“書記好。”
“嗯。”韓承嶸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不高，“又熬夜了？”
“啊？沒有。”蘇凡回過神，連忙擠出笑容，
“蘇凡。”韓承嶸忽然叫住她。
她回頭。
“遇到麻煩事了？”他問，語氣比平時溫和。
蘇凡沒想到他觀察這麼細致，只好含糊道：“沒事，沒事。”
韓承嶸看着她明顯不願多說的樣子，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嗯。有事就說，不要憋在心裏。”
一整天，蘇凡都在想着周末家宴的事，有些煩躁。手機收到一條消息
「韓：」
「嗯。周六有時間嗎？」
蘇凡心裏一緊，回復：「書記，這周末我要回趟家。」
「韓：」
「好的，知道了。」
周六晚上，蘇凡還是如約回了家。她打扮得得體大方，既給了父母面子，也不至於讓對方誤會。
周昀確實如母親所說，優秀健談，舉止得體。雙方長輩聊得熱火朝天，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引向兩個年輕人。
周昀對蘇凡顯然很有好感，主動和她聊起大學趣事和行業見聞。蘇凡禮貌地回應着，心裏卻有些索然無味，時不時走神想起那個只有一個“好”字的對話框。
餐後，大家移到客廳喝茶吃水果。門鈴忽然響了。
蘇凡起身去開門。當看清門外站着的人時，她瞬間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韓承嶸穿着一身休閒便裝，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隨意，手裏還拎着一個精美的果籃。
蘇凡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心髒狂跳！他他他……他怎麼來了？“書... ...記？”
“是……是凡凡的朋友嗎？快請進！”蘇母聽到動靜，好奇地走了過來。
他神色自然地看着她，語氣溫和：“伯父伯母好，我來看望一位老領導，住這個單元，順路過來拜訪一下。沒想到家裏有客人，沒打擾吧？”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客廳裏的人聽到。
韓承嶸從容地走進門，將果籃遞給蘇母，面帶得體的微笑：“阿姨您好，打擾了。我是蘇凡的同事，我叫韓承嶸。”他把自己名字說的很清晰。
“姓韓？”蘇母嚇了一跳“我記得凡凡的領導也姓韓！”
韓承嶸心虛了一下。
蘇凡跟在後面，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她看到韓承嶸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周昀，雖然臉上帶着笑，但眼底卻是一片深沉的審視和冷意。
他要幹嘛！
韓承嶸從容地和蘇父蘇母以及周伯伯寒暄，幾句話就表明了自己只是“順路”，姿態放得很低，充分給了長輩面子。
周昀也站了起來，作爲男性的本能，他立刻就從這位突然出現的“韓先生”身上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威脅和壓力。
“周先生，幸會。”韓承嶸主動伸出手，笑容得體。
“韓先生，幸會。”周昀與他握手，感受到對方手掌的力度和沉穩，心裏那點比較的心思更重了。
韓承嶸並沒有喧賓奪主，他從容地坐下，接過蘇母遞來的茶，謙遜地和蘇父周伯伯聊起天來。他知識淵博，談吐風趣，卻又絲毫不顯賣弄，很快便融入了談話，甚至引導着話題，顯得遊刃有餘。
蘇凡坐在一旁，看着這詭異又和諧的場面，手心都在冒汗。她看着韓承嶸和周昀之間那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涌動的交鋒，看着父母對韓承嶸顯而易見的欣賞，心裏亂成一團麻。
韓承嶸恰到好處地起身告辭，蘇父蘇母連忙跟着站起來。
“小韓這就走了？再坐坐嘛，雨好像還沒停呢。”蘇母客氣地挽留，窗外雨聲淅瀝，確實未停。
“不了阿姨，已經打擾了。”韓承嶸笑容溫雅，理由無懈可擊。
“那讓凡凡送送你！這老小區路燈暗，下雨路滑。”蘇母熱情地推了推還有些發懵的蘇凡。
周昀也站了起來，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保持着得體的微笑：“韓先生慢走。”
蘇凡被母親推到韓承嶸身邊，心跳得厲害，：“……我送送您。”
韓承嶸當然沒有拒絕，對衆人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門口。蘇凡趕緊拿起玄關的一把傘，跟了上去。
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聲控燈隨着他們的腳步聲一層層亮起，又在一陣沉默後悄然熄滅，光線昏黃。
走到二樓與三樓之間的轉角，燈光恰好熄滅，只有窗外漏進來的、被雨淋溼的路燈光暈，模糊地勾勒出彼此的輪廓。雨聲在窗外顯得格外清晰。
蘇凡終於忍不住，在黑暗中壓低聲音，帶着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怎麼來了？他沒有用您！還……還拜訪老師？”這借口騙騙她爸媽還行，騙她？根本不可能！
身旁的男人停下腳步。在黑暗中，她能感覺到他轉過了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雨夜特有的磁性，和剛才在客廳裏的溫文爾雅截然不同：“怎麼，不歡迎？”
“我不是這個意思！”蘇凡急道，聲音又壓低了些，像是怕被樓上聽到，“你應該提前跟我說一聲的！而且……而且您怎麼知道我家具體在哪棟樓？”她可從來沒說過！
聲控燈因爲她的聲音再次亮起，昏黃的光線下，她看到他看着她，裏面翻滾着她看不懂的情緒，嘴角卻帶着一絲極淡的、近乎痞氣的弧度。
“想知道，自然就能知道。”他答得模棱兩可，目光落在她因爲急切和驚訝微微張開的唇上，眼神暗了暗。
蘇凡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就要抵在冰涼的樓梯扶手上。被他用手一把擋住。
“你過來就是爲了拜訪老師？……”她還是想確認。
“不然呢？”他打斷她，向前逼近了半步，蘇凡無處可退。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能感受到彼此體溫的程度。他低頭看着她，聲音壓得更低，帶着蠱惑人心的意味，“難道說我吃醋了？看不慣你相親？所以專門跑來攪局？”
他直白的話像一道驚雷，炸得蘇凡大腦一片空白。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聲控燈再次熄滅。
黑暗中，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她能清晰地聽到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着雨水的微潮，能感覺到他目光的灼熱。
忽然，另一只大手輕輕握住了她撐着傘的那只手的手腕。他的指尖帶着灼人的溫度，熨帖着她微涼的皮膚。
蘇凡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力道不容置疑，卻又不會弄疼她。
“蘇凡，”他在極近的距離喚她的名字，呼吸幾乎噴在她的耳廓，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喜歡你”這下好了，徹底挑明了。
聲控燈再次亮起。他鬆開了她的手腕。
退回了安全距離，臉上恢復了那種平靜無波的表情，只有眼底深處尚未完全褪去的暗涌，泄露了方才的失控。
“雨好像小了些。就送到這兒吧，傘你留着。”他看了一眼窗外，語氣變得平常，仿佛剛才那段黑暗中的插曲從未發生。
蘇凡還僵在原地，心髒狂跳，手腕上那滾燙的觸感揮之不去，腦子裏反復回響着他那句“我吃醋了”“我喜歡你”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步態從容地下了最後幾級台階，撐開自己帶來的那把黑色長柄傘，步入了淅淅瀝瀝的雨幕中，高大的背影很快與夜色融爲一體。
蘇凡愣愣地站在樓道口，看着空蕩蕩的雨夜，手裏還攥着那把傘，仿佛做了一場光怪陸離又驚心動魄的夢。
冷風夾雜着雨絲吹進來，拂在她滾燙的臉上，她才猛地回過神。
他剛才……是承認了？還是……只是玩笑？
她慢慢走上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
回到家中，面對父母和周家人探究的目光，她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但泛紅的耳根和閃爍的眼神，卻瞞不過有心人。
周昀看着她這副魂不守舍、面若桃花的模樣，心裏已然明了了幾分，笑容變得有些勉強。
而蘇凡的心裏，早已被那個雨夜中強勢“入侵”又飄然離去的身影填滿。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她借口去洗手間，鎖上門，迫不及待地拿出來。
是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韓：」
「雨夜路滑，明天回京小心。」
沒有提及剛才樓道的任何一句話，卻又處處透着未盡之意和關心。
蘇凡靠着門板，捂着依舊發燙的臉，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將臉埋在膝蓋裏，無聲地尖叫了一下，嘴角卻無法控制地高高揚起。
韓承嶸自從和梁然認識之後 ，梁然心裏很承認這個大哥，他還是聽自己媽媽說，大姨要給蘇凡相親。
梁然震驚蘇凡還需要相親。那韓承嶸知道嗎。看熱鬧不嫌事大。
他要是有種，我就認他這個姐夫。他要是無動於衷趁早拜拜。
梁然：韓大哥 ，蘇凡回家相親了。
韓承嶸在家喝水看到這條消息。
對方還在發。“聽說非常優秀”
“27歲海歸”
“在銀行工作”
“長得也很帥，不知道蘇凡會不會爲色所迷”
每一句都像一根細小的尖刺，扎在他心上，不深，卻持續地帶來一種陌生的、令人煩躁的酸脹感。
他知道那是什麼。是嫉妒。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荒謬和自我厭棄。他韓承嶸，三十四年的人生裏，習慣於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緒。何時竟會因爲一個比他小10歲、甚至關系都未明確的小姑娘去相親，而變得如此心神不寧？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些畫面：她對着另一個男人展露那明媚燦爛的笑容（就像她偶爾對他笑的那樣），另一個男人欣賞着她工作時專注認真的側臉，另一個男人或許也能察覺到她堅強外表下偶爾流露的脆弱與可愛……
“砰”地一聲輕響，他將杯子重重放在吧台上，打破了滿室寂靜。
他想要什麼結果？
這個問題猝不及防地跳出來，擊中了他。
他想要的結果，根本不是“等待”她相親結束，然後聽她匯報結果那麼簡單。
他想要的，是徹底杜絕這種可能性。
他想要的，是讓她那雙總是閃着靈動光芒的眼睛，只看向他一個人。
他想要的，是名正言順地站在她身邊，讓所有覬覦的目光知難而退。
他想要的……是她。蘇凡這個人。
可是，然後呢？
直接打電話命令她不準去？用權勢壓人？荒謬且低級。你又有什麼資格。
發微信強勢表白？更不合適，且極度不負責任，兩人的關系遠未到那一步，隔着屏幕更是兒戲。
他像一個陷入困局的棋手，束手無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雨點開始零星地敲打玻璃窗。
他的掙扎也越來越激烈。理性告訴他，沖動是魔鬼，此舉極不成熟，且後果難料。但情感那頭名爲“嫉妒”和“渴望”的野獸，已經快要掙脫枷鎖。
也許他不需要一個完美的計劃和明確的結果。他只需要出現。以一種不會讓她太難做、又能清晰傳遞信號的方式出現。
他要讓她知道，他在意。
他要讓那個所謂的“青年才俊”知道，她並非無人守護。
他更要讓自己這顆失控的心，找到一個宣泄的出口。
至於後果？去他媽的後果。
韓承嶸深吸一口氣，眼中所有的猶豫和掙扎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銳利的決斷和破釜沉舟的孤勇。他拿起手機，不再有絲毫遲疑給梁然回復“把蘇凡家詳細地址發我”
梁然覺得自己辦了件大事。
“韓大哥有魄力”
韓承嶸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漸漸密起來的雨絲，眼神深沉而堅定。
他不知道自己這場精心策劃的“偶遇”最終會導向何處，或許會弄巧成拙，或許會讓她更加退縮。
但他知道，如果今晚他什麼都不做，只是在這裏徒勞地等待和猜測，他一定會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