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怎麼可能沒事!
送走顧珏的當晚,唐雪梨便墜入了噩夢。
夢中的她,姿態刁蠻又刻薄,指尖幾乎要戳到傅遂之鼻尖:“你也不看看自己,兜比臉還幹淨,也配肖想我?”
“不過是個臭教書的,還妄想癩蛤蟆吃天鵝肉,你一輩子賺的錢,都比不上顧大公子給我送的一根釵;你的一根手指頭,都不及他的頭發絲,懂嗎?識相的就趕緊滾,別在這礙着我攀高枝!”
話音未落,傅遂之像是被抽換了魂魄。
身上素淨的白衣布衫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繡着暗金龍紋的錦袍,龍爪猙獰,裹着逼人的貴氣。
他眼底的溫和盡數沉爲冰潭,聲音冷得刺骨:“你說孤是臭教書的,還敢罵孤?”
唐雪梨心頭一窒,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已狠狠掐住她的脖頸。
傅遂之的面容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陰鷙,字字淬着殺意:“唐雪梨,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唰——”
唐雪梨猛地從床上坐起,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
她慌慌張張掀開薄被,跌跌撞撞撲到窗邊推開窗戶,風灌進來,卻吹不散胸腔裏的窒息感,只能扶着窗櫺不停喘着粗氣。
第一個念頭清晰地撞進腦海:逃,必須趕緊逃。
這破地方,破京城,一刻也不能再待了。
她當初真是有眼無珠!傅遂之竟是當朝太子,而她不僅折辱過他,還把最難聽的話都罵遍了。
男人最是記仇,尤其像傅遂之那樣位高權重的人,他這次回京,不可能是爲了重修舊好,他一定是爲了報復她。
小環推門而入,聲音帶着幾分急切:“阿梨,你醒啦?”
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唐雪梨的手,另一只手輕輕貼上她的額頭,溫聲追問:“沒再發熱吧?你沒事吧?”
唐雪梨眨了眨眼,眼底滿是茫然,顯然對昨夜的事毫無印象。
這時紅杏掀簾進來,語氣裏帶着濃濃的倦意與嗔怪:“她能有什麼事?該說沒事的是我和小環才對!”
她往床邊一站,沒好氣地數落,“昨天夜裏你不知道發了什麼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被子蹬了七八回,甚至還伸手掐自己的脖子,嘴裏反復喊着‘殿下饒命’。”
“小環好心去給你蓋被子,你倒好,跟中了邪似的,死死攥着她的手不放,非要拉着她摸你的臉,還喃喃說什麼‘你從前不是最喜歡這樣嗎’。”
紅杏越說越氣,臉頰都漲紅了,“唐雪梨,你害不害臊?夢見太子殿下做春夢!害我和小環一整晚沒合眼,真想把你直接踹到地上!”
“下次再這麼做夢發瘋,你就自己搬出去住,我們隔天還要當差,沒工夫陪你胡鬧!”
話音落,紅杏便甩着袖子氣沖沖地走了。
唐雪梨臉上還帶着幾分沒褪去的錯愕。
她昨天……?
小環輕輕點了點頭,伸手幫她把被角掖好,小聲安慰:“你別理紅杏,她人不壞,就是這張嘴太直,容易得罪人。”
唐雪梨壓根沒把紅杏的氣話放在心上,她今晚就打算離開顧府了。
她輕輕握住小環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小環,今晚是誰當值?”
小環歪頭想了想,掰着手指算道:“按輪次,今晚該是你和紅杏一起當值。”
唐雪梨指尖輕輕捏了捏小環的掌心,眼底帶着幾分懇求:“小環,能不能拜托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她湊到小環耳邊,用氣音說了幾句。小環聽完眼睛一下子睜大,滿是驚訝:“你要我今晚替你當值?”
唐雪梨鄭重地點點頭。
“爲什麼呀?你今晚有急事?”小環追問。
唐雪梨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總不能說,自己得罪了太子,馬上就會有人來尋她麻煩,所以要趁這個空隙逃之夭夭,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話鋒一轉,她露出爲難的神色:“你也知道,我跟紅杏向來合不來。要是今晚她又跟我拌嘴,我沒忍住同她吵起來,驚擾了顧府主子,那可就糟了。”
小環皺着眉想了想,覺得這話在理:“你說得也對。那行,我今晚替你。等下次輪到我的班,你再替回來。”
唐雪梨連忙點頭,眼底卻悄悄漫上一絲愧疚,她沒打算再回來,自然沒法替小環當值。只能趁小環不注意時,往她床頭塞了幾枚沉甸甸的銅板。
“小環姐姐,你人真好。”她輕聲說,“有緣再見。”
唐雪梨將一切準備妥當,特意選了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推開門時,屋外傳來“刷刷”的風聲,冷得她忍不住搓了搓手。可剛走到門房,就被守衛攔了下來。
“幹什麼的?”守衛臉色嚴肅,“不知道顧府晚間不許隨意走動嗎?”
唐雪梨早有準備,臉上堆起溫和的笑:“這位大哥,行個方便吧。是大公子說燈墨不夠了,偏要我這就去跑一趟。”
“不然這大晚上的,我也不會出來,還不知道街上的筆墨鋪有沒有開門呢。”
守衛上下打量唐雪梨一番,眉頭皺着,明顯有些猶豫。
這時,一個歲數稍大的守衛走了過來,擺了擺手:“讓她去吧。大公子總愛在深夜讀書寫文章,燈墨用完是常有的事。”
他又轉向唐雪梨,多叮囑了一句:“丫頭,你記得往城北方向走。城北有家鋪子是晚間才開門的,大公子平日都去那兒買。”
唐雪梨先是一怔,竟真有這回事?隨即立刻應道:“哦,好,我知道了,多謝侍衛大哥!”
“快去吧。”老守衛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些。
“嘴還怪甜。”
另一人立刻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壓低聲音:“什麼嘴甜?你就是見人家長得好看,想故意行方便!”
唐雪梨踏出顧府大門,渾身的血液都像沸騰起來,連頭發絲都透着抑制不住的興奮。
懷中的小包袱被攥得緊緊的,裏面裝着這些日子的月俸,還有顧珏賞的金瓜子。
這是她逃離的全部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