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風一掌廢掉疤面虎劉莽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就傳遍了清河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醉仙樓來個少年英雄，一掌就把金沙幫的劉莽給打廢了！”
“真的假的？那劉莽可是沙通天的左膀右臂啊！”
“千真萬確！好多人都看見了！那少年叫林清風，看着年紀不大，功夫俊得很！”
“這下有好戲看了！沙通天能忍得下這口氣？”
市井議論紛紛，林清風這個名字，一時間風頭無兩。
醉仙樓後院，沈萬川提供的客房內。
林清風正在調息，消化着白天一戰的體悟。《浩然正氣訣》在體內緩緩運轉，將激蕩的氣血平復，掌力的運用、時機的把握，種種細節在腦海中回放。他感覺自己對浩然之氣的掌控，又精進了一分。
蘇凝霜在一旁擦拭着她的長劍，動作優雅而專注。她偶爾抬眼看向閉目修煉的林清風，眼神復雜。這個少年的成長速度，快得驚人。更難得的是，他並未因驟然成名而有絲毫驕躁，反而更加沉靜，這份心性，遠超同齡人。
“砰！砰！砰！”
院門被敲響，聲音急促。
石破天一個箭步竄到門後，警惕地問道：“誰？”
門外傳來一個略顯倨傲的聲音：“金沙幫幫主沙通天，請林清風林少俠，過府一敘！”
來了！
林清風睜開眼，與蘇凝霜、石破天交換了一個眼神。
石破天低聲道：“宴無好宴。沙通天這老狐狸，肯定沒安好心。”
蘇凝霜沉吟道：“不去，顯得我們怕了。去，則入龍潭虎穴。需做好準備。”
林清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目光平靜：“既然對方‘請’了，那便去看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總不能一直躲在這醉仙樓裏。”
他心中有底，師父傳授的武功固然厲害，但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所行之事，占着一個“理”字。浩然正氣，源於本心，若心中無虧，何懼鬼蜮伎倆？
三人走出院門，只見外面站着四個金沙幫衆，爲首一人面色冷硬，做了個“請”的手勢，態度算不上恭敬，卻也未敢放肆。
在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視下，林清風三人隨着金沙幫衆，穿街過巷，來到了城東一座氣勢恢宏的宅邸前。朱漆大門，銅環閃亮，門前矗立着兩尊石獅子，彰顯着主人的權勢。
這裏便是金沙幫總舵。
步入大廳，氣氛頓時變得壓抑。大廳兩側，站着數十名精悍的金沙幫弟子，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不善地盯着三人。正中央的太師椅上，端坐着一個身穿褐色錦袍、面色陰沉、不怒自威的中年漢子。他約莫五十歲年紀，雙手骨節粗大，布滿老繭，正是金沙幫幫主——沙通天。
在沙通天身旁，還坐着幾人，有男有女，衣着氣質各異，顯然並非金沙幫之人，更像是前來觀禮或調解的城中其他勢力代表。沈萬川竟也赫然在列，對林清風微微頷首。
“幫主，林少俠請到。”引路弟子稟報。
沙通天抬起眼皮，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鷹隼，瞬間鎖定在林清風身上，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若是尋常江湖新人，在這等氣勢下，恐怕早已腿軟。
然而林清風體內浩然之氣自行流轉，將那股壓力化解於無形。他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禮：“晚輩林清風，見過沙幫主。”
蘇凝霜和石破天也各自行禮。
沙通天盯着林清風看了半晌，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林少俠，好俊的功夫。不知師承何處？”
這是盤底了。江湖中人，最重師承來歷。
林清風早有準備，從容答道：“家師乃山野閒人，名號不顯，吩咐晚輩不得在外提及，還請沙幫主見諒。”
沙通天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並未發作，轉而冷聲道：“既如此，那我們便說說正事。我幫中弟子劉莽，可是被你所傷？”
“是。”林清風坦然承認。
“爲何下此重手？”
“貴幫弟子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毆打無辜老人。晚輩路見不平，出手制止。那劉莽不聽勸阻，反而欲取晚輩性命，晚輩被迫自衛，失手將其重傷。”林清風語氣平穩，將事情經過清晰道來，有理有據。
“強搶民女？有何憑證？”沙通天身邊一個三角眼的老者陰惻惻地說道，他是金沙幫的師爺，“說不定是那女子自願跟我幫弟子回府唱曲，那老兒阻攔，才起了沖突。林少俠只聽一面之詞，便下此狠手，是否太過武斷？”
這是要顛倒黑白了。
石破天忍不住插嘴道：“放屁！當時醉仙樓那麼多人都看見了！明明是劉莽那廝先動的手！”
“哼，醉仙樓的人？誰知是不是被你們收買了？”三角眼師爺冷笑道。
蘇凝霜清冷開口：“我等與那祖孫素不相識，何來收買一說？沙幫主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問當時在場的其他客人。或者，將那對祖孫找來當面對質？”
沙通天臉色更加陰沉。他當然知道事情真相如何，劉莽的德行他一清二楚。但幫中重要頭目被一個無名小輩當衆廢掉，若不能找回場子，金沙幫顏面何存？日後還如何在清河城立足？
他今日請林清風來，一是試探其背景，二是借勢壓人，逼其服軟認錯，付出代價。
“無論如何，劉莽是我金沙幫的人。”沙通天緩緩站起，一股強大的氣勢壓迫而來，“就算他有錯，也輪不到外人來替我金沙幫管教！林少俠，你傷我兄弟，折我面子，這筆賬，該怎麼算？”
大廳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兩側的金沙幫弟子手按兵器，目露凶光。
沈萬川眉頭微皺，正要開口調解。
就在這時，林清風卻忽然笑了。那笑容幹淨，帶着一絲少年人的坦誠，與他此刻所處的環境格格不入。
“沙幫主，您說要算賬？好啊。”林清風目光清澈，直視沙通天，“那我們就來好好算一算。”
“貴幫弟子欺壓良善，敗壞的是誰的名聲？是金沙幫的聲譽！長此以往，清河城的百姓會如何看待金沙幫？是敬重，還是唾棄？”
“晚輩出手，看似傷了貴幫一人，實則是在挽救金沙幫日漸崩塌的信譽！沙幫主非但不思整頓幫務，約束下屬，反而要爲這等害群之馬出頭，找我這‘管教’之人的麻煩？”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錘子敲在每個人心上。
“這……”沙通天一時語塞，他沒想到這少年不按常理出牌，竟然反過來質問他。
在場的其他勢力代表，臉上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沈萬川眼中贊賞之色更濃。
林清風繼續道，語氣轉爲誠懇：“沙幫主，江湖立足，靠的不是好勇鬥狠，而是信義與人心。晚輩相信，沙幫主能創下這番基業，必是明理之人。今日之事，晚輩出手或有過激之處，但初衷絕非與金沙幫爲敵。若沙幫主願意約束幫衆，不再滋擾百姓，晚輩願爲此番沖突，向沙幫主賠個不是。”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點明了利害關系，又給了對方台階下。將一場可能爆發的血腥沖突，引向了江湖道義和幫派管理的層面。
沙通天臉色變幻不定。他若再強行追究，反倒顯得自己不明事理，護短跋扈了。尤其是在其他勢力代表面前，這個臉，他丟不起。
他死死盯着林清風，仿佛要將他看穿。這個少年，武功高強也就罷了，心思竟也如此玲瓏剔透！他背後，真的只是“山野閒人”嗎？
良久，沙通天重重哼了一聲，那股逼人的氣勢緩緩收斂。
“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他坐回太師椅，語氣依舊生硬，但殺意已消，“念你初犯，年少無知，又……確有幾分道理。劉莽之事，就此作罷！”
他話鋒一轉，帶着警告：“不過，林清風，你給我記住！清河城有清河城的規矩！日後行事，最好掂量着點！送客！”
逐客令下，氣氛緩和。
林清風心中鬆了口氣，知道這一關算是過去了。他再次抱拳：“多謝沙幫主海涵。晚輩告辭。”
三人轉身，在一片復雜的目光中，從容離開了金沙幫總舵。
走出大門，石破天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冷汗：“我的娘誒，剛才可真夠刺激的！林兄弟，你真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不僅功夫好，嘴皮子也利索！把那沙老兒都說得沒脾氣了！”
蘇凝霜看着林清風，眼中異彩連連。她發現，這個少年身上，有着一種獨特的魅力，不僅能以力破巧，更能以理服人。這種能力，在波譎雲詭的江湖中，有時比高強的武功更爲難得。
林清風卻並無得意之色，反而眉頭微蹙，低聲道：“沙通天並非真心服軟，只是礙於情勢暫時退讓。而且……我總覺得，今天在場的那幾個外人，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他回憶起其中一人，一個穿着藍色長衫、面容普通的男子，自始至終都低着頭，但林清風敏銳的靈覺卻感覺到，那人的注意力，大部分時間都落在自己身上。
一種山雨欲來的預感，縈繞在心頭。
江南武林大會尚未開始，這清河城的水，已然越來越渾了。而他林清風，在不經意間，已成了攪動這潭渾水的一根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