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離過年還有一個月，程以寧不想早回家讓父母擔心。
就租了個小公寓暫住，隔壁奶奶是個很和藹的人，笑着提醒她那家老字號糕點最適合帶回去送爸媽。
華燈初上，街道兩旁櫥窗裏的節日裝飾閃着溫暖的光。
程以寧獨自一人從點心店出來，手裏提着精心挑選的年禮，袋子有些沉，勒得她指尖發白。
剛走到街角，迎面便撞上了裴照與安黎。
他穿着她曾陪他挑選的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安黎則挽着他的手臂，一襲白色羊絨裙，優雅得體。
兩人剛從旁邊的頂級珠寶店出來，安黎臉上還帶着笑意。
程以寧看着裴照，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那些她曾滿懷期待，最終卻落空的畫面——
“阿照，周末陪我去買點年貨吧？給爸媽帶回去。”
“忙，抽不出空，你自己去，或者讓助理陪你。”
類似的對話，在過去幾年裏，重復了太多次。
原來，不是抽不出空，只是換了個人，他就有時間了。
酸澀猛地涌上鼻尖，又被她強行壓下。
裴照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幾個略顯沉重的紙袋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安黎率先打破沉默，語氣溫柔依舊：“程小姐，一個人嗎？拎這麼多東西不方便吧。”
不等程以寧回應，她便微微側頭，對身後的保鏢示意，“幫程小姐提一下，送她回去。”
保鏢上前，陰影籠罩下來。
程以寧攥緊提手，指甲幾乎要嵌進紙袋裏。
裴照神情復雜，似乎要說什麼。
“阿照，”安黎輕輕拉了他的手臂，“王總還在等我們，時間差不多了。”
“不勞費心。”程以寧的聲音幹澀，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她轉身，逃也似地匯入人群。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是媽媽發來的消息：“寧寧，什麼時候到家？你爸特意買了你愛吃的蝦，凍在冰箱就等你回來了。”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猛地一熱，幾乎要握不住手機。
“就這幾天了，媽。”她回了消息，將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逼了回去。
回到租賃的小公寓，樓道裏安靜無聲。
她剛拿出鑰匙，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隔壁奶奶探出身，手裏端着一個冒着熱氣的小瓷碗：“小程回來啦？正好，我熬了紅豆湯圓，快，趁熱吃一碗，暖暖身子。”
關切的話語讓程以寧冰冷的心裏滲入一絲暖意。
“謝謝奶奶。”她接過碗，指尖被碗壁熨燙。
關上門，狹小的公寓裏只有她一個人。
她沒開燈，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光，走到窗邊。
樓下街道，車流如織。
思緒卻不由得飄遠，就在這不遠處的某個高級餐廳裏，裴照大概正陪着安黎，與某位王總談笑風生吧。
她想起剛在一起那個冬天，她也是買了許多東西，在路上崴了腳。
他接到電話，二話不說拋下開到一半的組會跑來，滿臉焦急。
他背着她，在飄雪的夜裏一步步走回家，嘴裏埋怨：“怎麼不等我一起？重東西不知道叫我嗎？”
那時候，他的世界裏，“程以寧的事”永遠是置頂，不容任何幹擾。
回憶越甜，現實越刺骨。
手機再次震動，屏幕上跳出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程小姐，我是裴先生的助理。”
“安小姐吩咐，您手中的糕點如需幫忙郵寄回府上，我可以代爲處理，另外，之前您留在麓湖公館的私人物品，也已整理打包，請問送往何處？”
公事公辦的語氣，卻切割了屬於她和裴照的最後一點牽扯。
鼻尖酸澀，她壓下翻涌的情緒，輕輕呵出一口白氣，回復道“我會去取。”
然後，她點開了那個曾經置頂的對話框。
裏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出的“阿照，年貨我買好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幾秒，然後用力按下，選擇刪除。
接着打開了購票軟件。
濱城的華燈依舊，但這個城市，以及城市裏的那個人，已經與她無關了。
她只想早點回到那個有爸媽等待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