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籙課後短暫的“成功”並未改變李退之在清虛觀的根本處境。他依然是那個無法引氣入體、修行之路迥異於常人的“異類”。只是如今，除了每日的雜役和理論鑽研，他又多了一項任務——跟隨丹房長老學習煉丹之術。
這日清晨，天還未亮透，李退之便已站在了丹房之外。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藥香與煙火氣，那是清虛觀丹房特有的氣息，代表着無數弟子提升修爲、療傷續命的希望。然而對李退之而言，這扇門後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又一次的挫敗。
“進來吧。”丹房長老周長老的聲音從內傳來，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李退之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丹房內部比想象中更爲寬敞，數十個大小不一的丹爐沿牆排列，中央是幾個地火口，連接着地脈之火，是煉制高階丹藥的關鍵。此刻，只有幾個初級丹爐旁有弟子在忙碌，顯然更高級的丹爐並非他這樣的初學者可以動用。
周長老是個須發皆白、面色紅潤的老者，眼神銳利，手上有着長期接觸丹火和藥材留下的痕跡。他瞥了李退之一眼，指了指角落一個最小的銅制丹爐：“今日試煉‘氣血丹’，最基礎的固本培元丹藥。藥材已爲你備好，步驟也早已教過。開始吧。”
“是，長老。”李退之恭敬應道，走到丹爐前。
案幾上整齊擺放着三味藥材：十年份的血參切片、凝露草、以及少許朱砂。旁邊還有一壺無根水。氣血丹的丹方和步驟，李退之早已爛熟於心。他甚至曾在藏經閣偷偷翻閱過關於丹藥原理的典籍，知道此丹的關鍵在於以文火慢慢逼出血參精華，再以凝露草中和其燥性，最後借朱砂之力凝丹，整個過程要求對火候有極其精準的掌控。
他淨手，凝神，先以火折子點燃了丹爐下的靈木炭。橙紅色的火苗躥起，帶來一陣暖意。
第一步，預熱丹爐。李退之小心控制着火力，手掌懸在爐口感受溫度——這是周長老教的笨辦法，因他無法用靈氣直接感知爐內變化。爐溫漸漸升高，他依照記憶中的時間點，投入血參切片。
淡淡的參香開始彌漫。李退之全神貫注，眼睛緊緊盯着爐內那幾片逐漸卷曲、滲出暗紅色汁液的血參。他回憶着典籍中的描述，知道此刻需保持穩定的熱量，讓藥力緩慢析出。
時間一點點過去，血參片已近乎融化，化爲濃稠的藥液。到了投入凝露草的時機。李退之捏起那株翠綠的草藥，指尖能感受到其散發出的微微涼意。他屏住呼吸，將凝露草投入爐中。
“嗤——”
一聲輕微的響動，凝露草接觸高溫藥液的瞬間，本該迅速融化，與參液交融。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李退之忽然感到丹田處那股沉寂的混沌元氣莫名躁動了一下，仿佛被外界的什麼力量所引動。與此同時，他操控下的丹爐火力似乎也受到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幹擾。
爐內的藥液猛地翻滾起來，原本漸趨融合的兩股藥力突然變得狂暴，顏色由紅轉褐，並發出一股焦糊味！
“不好！”李退之心下一驚，下意識地想用控火技巧穩住局面，但那股躁動的混沌元氣卻讓他心神微散。就在這電光火石的刹那，火力失控了！
“砰！！”
一聲悶響，並非驚天動地，卻足以讓丹房內所有人側目。只見李退之面前的丹爐蓋被一股黑煙沖開，濃烈的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爐內，哪還有什麼丹藥，只剩下一灘焦黑粘稠、冒着氣泡的殘渣。
李退之被熏得滿臉黑灰，愣在原地，眼中滿是錯愕與茫然。這是他第七次嚐試煉制氣血丹，也是第七次失敗。每一次都在看似順利的時候突然失控，然後炸爐、焦糊，無一例外。
周長老踱步過來，看了一眼丹爐內的慘狀，又看了看滿臉灰燼、眼神呆滯的李退之，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這嘆息聲中，有無奈，有費解，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憐憫？
“清理幹淨。”周長老的聲音恢復了平淡，“然後去山後挑水三日，將功補過。浪費的藥材，從你下月例錢中扣。”
沒有厲聲斥責，但這種平靜的處理方式更讓李退之感到無地自容。周圍隱約傳來其他弟子壓抑的低笑聲和竊竊私語。
“果然又炸了……”
“第七次了吧？真是服了。”
“聽說他畫符也邪門，畫什麼散什麼，現在煉丹也是煉什麼焦什麼……”
“真是怪胎，天生與道法相克嗎？”
李退之默默低下頭，拿起工具，開始清理狼藉的丹爐。滾燙的爐壁燙紅了他的手掌，焦糊的藥渣粘稠難除，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機械地刮擦着。每一次失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心上。他想不通，爲什麼？爲什麼理論他無比精通，步驟他絲毫不錯，可一旦實踐，總會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岔子？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抗拒着他，在阻止他走上這條衆人皆行的“正道”。
清理完畢，他向周長老行了一禮，默默退出丹房。身後，那混合着藥香與焦糊味的空氣，仿佛凝結成實質的嘲諷，壓得他喘不過氣。
接下來的三天，李退之的任務是去山後挑水。這是清虛觀常見的懲罰，山泉距離丹房和後廚都有不短的距離，來回一趟頗費力氣。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拿着沉重的木桶，沿着崎嶇的山路往返數十次。肩膀很快被磨得紅腫破皮，汗水浸溼了粗布道袍，緊貼在身上。身體疲憊不堪，思緒卻無法停止。
爲何畫符必散？爲何煉丹皆焦？
爲何靈氣拒他於千裏之外？
那只神秘的小狐狸，它留下的符文又意味着什麼？
體內那絲混沌元氣，究竟是福是禍？
一個個問題在他腦中盤旋，卻找不到答案。他只能麻木地重復着挑水的動作，用身體的勞累來暫時麻痹內心的困惑與不甘。
傍晚時分，他終於完成了一日的挑水任務。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橘紅色，山澗流淌的泉水清澈見底。李退之疲憊地蹲在水邊，用冰涼的泉水沖洗着臉頰和手臂，希望能洗去一身的疲憊與沮喪。
水流潺潺，倒映出他被夕陽勾勒的輪廓。水中那張年輕的臉龐，沾着水珠，寫滿了狼狽，但那雙眼睛，在短暫的迷茫後，卻依然閃爍着不肯屈服的光。
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莫長老的話：“不要被常規所束縛……你已經找到了一條獨特的路，就堅定地走下去。”
“獨特的路……”李退之喃喃自語。或許，他真的不該再執着於用常規的方法去畫符、煉丹？既然靈氣排斥他，而混沌元氣回應他，那是否意味着，他應該嚐試用混沌元氣來駕馭這些道法？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絲火花，雖然微弱，卻瞬間點燃了他心中的某種希望。
夜色漸濃，李退之拖着疲憊卻帶着一絲興奮的身體，向自己的小屋走去。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迷霧重重，但這一次，他或許找到了一個不同的方向去探尋。
煉丹皆焦，未必是終點，也許，是另一個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