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跳牆的金湯還在舌尖留着鮮醇,蟹粉獅子頭的綿密餘味未散,林晚意叉着一塊東坡肉,看着油光鋥亮的肉皮在燭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突然發現自己對蕭燼的恐懼,竟像被湯汁泡軟的海參,不知不覺間化了大半。
她甚至敢在他用膳時抬頭看他了 —— 當然,僅限於看他夾菜的手,不敢碰那雙深邃的眼。偶爾他遞過一碗湯,她也能紅着臉接過來,不再像最初那樣渾身僵硬。
【不行!腐化了!我被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徹底腐化了!】林晚意咬着東坡肉,肥油順着嘴角流下,她慌忙用帕子擦了擦,內心警鍾大作,【林晚意!你的初心是活下去然後揣銀子跑路!不是在這裏當帶薪幹飯人兼劇情解說員!】
可轉念一想,佛跳牆的鮑魚 Q 彈,烤乳豬的皮焦脆,龍井蝦仁鮮得掉眉毛…… 她又默默地把那塊肉咽了下去,筷子不由自主地伸向另一盤水晶蝦餃。
書房裏的蕭燼聽着她這番 “口嫌體正直” 的心聲,握着狼毫的手頓了頓,墨滴在奏折上暈開一小團。他嘴角繃着,眼底卻藏着絲無奈的笑意。
跑路?吃了他三佛跳牆、兩烤乳豬、一整只八寶鴨,現在想揣着他的銀子跑路?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這幾日是他這些年過得最安穩的日子。白天聽着她的心聲處理朝政,三皇子想借賑災款中飽私囊的小動作,賢妃暗中聯絡外戚的密謀,都被他提前識破,不動聲色地掐滅在萌芽裏。晚上回到天寂殿,聽着她嘀咕 “明天吃什麼”“這床太軟想賴床”,那些糾纏多年的噩夢竟真的沒再來過。
他第一次體會到沾枕即眠的滋味,晨起時神清氣爽,連青楓都私下說王爺氣色好了許多。
只是…… 這種依賴讓他煩躁。他蕭燼從來不需要任何人,如今卻離不得這女人的碎碎念,活像離了水的魚。
“王爺。” 青楓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帶着點古怪,“忠勇侯府的林大少爺求見,說…… 是來探望王妃。”
林子軒?蕭燼眉頭微蹙。這大舅子來得倒是巧,早不來晚不來,偏趕在他剛習慣這安穩日子的時候。
天寂殿偏廳,林晚意見到林子軒時,差點沒認出來。幾日不見,哥哥褪去了往日的紈絝氣,一身玄色勁裝襯得肩寬腰窄,眼神沉了許多,倒有了幾分軍中將領的模樣。
“哥!” 她起身時帶倒了椅子,發出 “哐當” 一聲,惹得外面侍立的丫鬟都看了過來。
林子軒快步上前扶住她,上下打量她好幾圈,見她氣色紅潤,下巴甚至圓潤了些,懸着的心才落了一半。他屏退左右,壓低聲音,語氣急切:“晚意,你在這兒還好吧?那蕭燼…… 沒爲難你?”
林晚意搖搖頭,心裏嘀咕:【爲難倒是沒有,就是想把我喂成球,好讓我爬不動馬廄後的狗洞。】嘴上卻答:“挺好的,王爺…… 待我還算客氣。”
“客氣?” 林子軒顯然不信,他湊近了些,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厚度能砸死人,塞到她手裏,“這是哥哥這些年的積蓄,你拿着!我打聽過了,北境軍中還有不少林家舊部,我已經聯系上了,只要有機會,哥一定帶你跑!”
銀票沉甸甸的,帶着哥哥體溫,林晚意鼻子一酸。【我哥終於長大了!知道疼妹妹還知道備跑路經費了!這錢得藏好,是我的革命本金!】
她剛把銀票塞進袖袋,書房裏的蕭燼已經黑了臉。
好啊!他這大舅子,竟敢當着他的面策劃帶他王妃私奔?還聯系了軍中舊部?是嫌他最近太安穩,想找點事做?
一股怒火直沖頭頂,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幾乎要立刻沖出去把那不知死活的林子軒掐死。
偏廳裏,林晚意卻按住了哥哥的手,搖了搖頭:“哥,不能輕舉妄動。”
“爲什麼?” 林子軒急了,“難不成你真打算在這兒當一輩子王妃?”
林晚意學着蕭燼平日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哥,蕭燼看似無懈可擊,其實有個致命弱點。”
“什麼弱點?” 林子軒湊得更近,眼睛發亮,像找到了制勝法寶。
林晚意緩緩吐出四個字:“他…… 缺愛。”
“噗 ——”
書房裏,蕭燼剛端起的茶杯沒拿穩,茶水潑了滿桌奏折,墨跡暈染開來,像幅抽象畫。
缺…… 缺愛?他蕭燼?這女人是腦子被門夾了,還是吃多了佛跳牆把智商堵了?
偏廳裏,林晚意還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你想啊,他從小在冷宮長大,無父無母,受盡欺凌。這種人內心極度敏感自卑,又渴望被關注被認可。他的殘暴冷酷都是僞裝,是保護自己的硬殼。”
【我真是個天才!這番心理學分析,連我自己都快信了!】她偷偷抬眼,見林子軒聽得入神,更來勁了,“對付這種人,不能硬碰硬。得用愛感化他。”
林子軒一臉懵逼:“用…… 用愛感化?”
“對!” 林晚意重重點頭,眼神真誠得像在傳教,“讓他感受到人間溫暖,知道除了陰謀背叛還有真情關愛。等他心防瓦解,離不開我了…… 我們再跑路,豈不是輕而易舉?”
【到時候他說不定哭着求我別走,再送幾箱金銀珠寶當分手費!完美!】
蕭燼閉着眼,告訴自己要冷靜。跟一個腦子有坑的女人計較,掉價。他倒要看看,她打算怎麼 “感化” 他。
可林子軒接下來的話,卻像根引線,徹底點燃了他隱忍的怒火。
林子軒還是不放心,皺着眉叮囑:“晚意,哥聽說京裏有傳聞,三皇子對你似乎有意。上次宮裏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對勁,你可得離他遠點,別讓蕭燼抓住把柄。”
林晚意不以爲然地撇嘴:【三皇子?就他那影帝?他是對我背後的林家軍權有意。再說他正跟蘇青蓮打得火熱,哪有空理我。】
她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南風詩集》上,忽然眼睛一亮。
【不過話說回來,蕭燼的頭頂,好像是有點綠油油的。】
蕭燼的瞳孔驟然收縮!綠?什麼綠?!
林晚意的心聲像開了閘的洪水,洶涌而出:
【我這兩天看《南風詩集》,發現首詩寫情人雨夜幽會,‘素手調羹湯,爲君解愁腸’。我記得書裏蘇青蓮成了御醫後,總在下雨天給蕭燼送安神湯。】
【這兩人,一個反派一個女主,按理說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都喜歡雨夜喝特制安神湯,多巧啊?】
【而且蘇青蓮嫁給男主後,就再也沒送過湯。蕭燼也是從那之後,陰鬱得更厲害了。】
【嘖嘖嘖,這裏面要是沒點不可告人的奸情,我林晚意名字倒過來寫!搞不好我這王妃就是個幌子,蘇青蓮才是他藏在心裏的白月光,娶我是給白月光當擋箭牌呢!】
“轟隆 ——!”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從書房傳出,緊接着是驚天動地的巨響,仿佛整座王府都抖了三抖!
偏廳裏的林家兄妹被嚇得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林子軒立刻將妹妹護在身後,警惕地看向書房方向:“怎麼回事?!”
林晚意也是一臉懵:【什麼情況?蕭燼又發什麼瘋?】
【難道是聽到我哥說要帶我私奔,氣炸了?他耳朵這麼靈?這都能聽見?】
她完全沒意識到,真正炸了的導火索,是她剛剛親手爲自家王爺編織的那頂…… 綠油油的帽子。
書房裏,蕭燼站在一片狼藉中。紫檀木書桌被他一掌拍成齏粉,木屑飛濺,硯台摔在地上,墨汁潑了滿地,像鋪開的黑血。
他胸口劇烈起伏,玄色衣袍下的肌肉緊繃,眼底是翻涌的驚濤駭浪,那是極致的憤怒和屈辱。
他和蘇青蓮?奸情?白月光?擋箭牌?!
那個虛僞惡毒、滿肚子算計的女人,他多看一眼都覺得髒了眼睛!這女人的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麼廢料?!
“林、晚、意!”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你給本王滾進來!”
偏廳裏,林晚意打了個寒顫。這聲音…… 聽着像是要把她挫骨揚灰。
【完了完了,真生氣了!早知道不跟我哥說這麼多了!】她拉着林子軒的袖子,聲音發顫,“哥,要不你先走吧?”
林子軒哪能放心,剛想說 “哥陪你”,就見青楓面無血色地跑進來,對着林晚意躬身:“王妃,王爺請您…… 過去一趟。”
那語氣,像是在請閻王。
林晚意咽了口唾沫,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心裏把自己罵了八百遍。好好的飯不吃,瞎腦補什麼狗血劇情,這下把正主惹毛了吧!
她一步三回頭地跟着青楓往書房走,感覺自己不是去見王爺,是去上刑場。
而書房裏,蕭燼正站在窗前,背對着門口,周身的寒氣能凍死人。他等着那個膽大包天的女人進來,倒要問問她,那頂綠帽子是怎麼憑空編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