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望着祁同偉坦蕩的雙眼,聽着他鏗鏘有力的話語,對他更加的信任。
他覺得,這個昔日“孤鷹”,經過生死考驗,又被組織“挽救”,真的洗心革面了。
漢東省檢察廳的審問室裏,亮着一片慘白的燈光。
高小琴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褪去了所有精致的妝容,也褪去了豔麗的妝容,
她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嫵媚,有的只是憔悴、惶恐和絕望。
她垂下頭,手放在膝上,手指絞得緊緊的。
她知道,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這下,山水集團完蛋了。
她跟趙瑞龍辛辛苦苦經營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事業”,就這麼毀於一旦。
對面坐着的是侯亮平,他的臉色很冷,一雙眼睛如同刀子一樣,似乎要將她看穿。
“高小琴,我們已經查到了山水集團所有的機密賬目。”
侯亮平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們這裏有足夠的證據,足以讓你在監獄裏度過餘生。”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看高小琴的表情。
“反抗是徒勞的。”
“老實交代,爭取寬大處理,才是你目前唯一的出路。”
高小琴慘然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兩行熱淚,再也控制不住,順着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出路?”
她像是蚊子一樣,喃喃自語。
“還能怎麼辦?”
那個祁同偉。
那個曾經被她真心愛過,甚至不惜一切代價的男人。
她很清楚,祁同偉之所以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戴罪立功”,而且還能重新獲得官職,甚至還超越了原來的位置,這背後一定有着難以想象的龐大勢力在推動。
而她,高小琴,只是一只被這股力量碾碎的螻蟻,一個被拋棄的棋子!
當初在山水莊園被抓的時候,祁同偉看着自己的目光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暖和糾纏,有的,只是一片冷漠!
那一眼,讓人如墜冰窖!
趙瑞龍又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這個把她帶出小漁村,讓她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又把她一步步推向深淵的男人。
趙瑞龍的性子,她再清楚不過了。
如果趙瑞龍知道賬本被找到了,第一個要殺的,就是知道他很多秘密的她。
最後一次打電話給她時,那歇斯底裏的憤怒和赤裸裸的威脅,至今還回蕩在她的耳邊。
死亡的恐懼,像是冰冷的海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不甘心啊!
她有孩子了……
她口口聲聲說自己跟祁同偉生下的孩子,其實就是她跟趙瑞龍之間的一段孽緣!
“我說……”
高小琴猛地抬頭,目光中帶着一絲決然,
“我全都告訴你。”
“侯局掌,關於賬本和賬本之外的一切,我都告訴你。”
高小琴的聲音沙啞,透着一股如釋重負的無力。
“我只想活下去……”
她的視線越過審問台,似乎看到了遠處那個小小的人影。
“我有個孩子,他還很年輕。”
一滴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滑落,滴在了冰涼的桌面上。
隨後,審訊室的大門緊閉。
這裏就像是一間與世隔絕的懺悔室。
高小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釘子,狠狠地釘在了趙家搖搖欲墜的大廈上。
從官商之間的秘密飯局,到具體的金錢交易。
從非法獲取巨額財富的銀行流水,到操縱股市的每個指令。
山水集團光鮮亮麗的外表下,隱藏着的罪惡,都被她一層一層的扒了出來。
她的供詞,比祁同偉的“部分證據”還要詳細。
侯亮平奮筆疾書,心神激蕩。
這已經算不上什麼大魚了。
這是一張大網,將整個漢東市都籠罩在內。
高小琴說着說着,就轉到了更深層次,更髒的地方去了。
“趙瑞龍......”
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的身體忍不住微微一顫。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怖感覺。
“他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裏。”
“我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工具,一個可以隨便送人的奢侈品。”
她詳細地講述了趙瑞龍與她初次見面的經過。
在那間金碧輝煌的俱樂部裏,趙瑞龍就像看貨物一樣看着他們姐弟倆,給他們下了定論。
他以錢權爲餌,編織出一個美麗的囚籠。
一開始,他給了她無窮無盡的榮華富貴,讓她沉溺在物質上,消磨她的意志。
到時候,再以高小鳳的安全爲要挾,讓她無處可逃。
“所以,他才會逼迫我,去親近他喜歡的那些大臣。”
高小琴兩眼無神。
“該怎麼說話,怎麼做動作,怎麼穿衣服,都是他教的。”
審訊室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侯亮平手中的筆在宣紙上一頓,留下一個深深的印子。
他很難想象,一個女人,怎麼能忍受這樣的屈辱,還能繼續扮演着山水集團的總裁。
高小琴把趙瑞龍如何靠着自己的美色和身材,在酒桌上,牌局裏,度假村的溫泉池裏,爲自己的商業帝國鋪路。
她就是一件“禮物”,被送到了那些位高權重的人的床上。
每一次成功,她都要承受一次靈魂上的煎熬。
在這些人之中,祁同偉無疑是最重要、最特別的“目標”。
“趙瑞龍最得意的一招,就是將祁同偉拉攏過來。”
高小琴神色復雜地笑了笑。
“他對祁同偉的過往十分的了解,對權利,對尊嚴的渴求。”
“於是,他就拜托我,給祁同偉一個機會,讓他去救那個漂亮的女人。”
所謂的“偶遇”,所謂的“危機”,其實都是趙瑞龍的劇本。
祁同偉自以爲拯救了整個世界,卻不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獵物。
高小琴的口供,就像是一塊拼圖,將祁同偉之前“坦白”的內容,一一拼湊在了一起。
而且,比祁同偉描述的更加詳細。
這樣一來,他就完全成了“受害者”。
他並非是自願墮落,而是一步步被拉下深淵的。
侯亮平看向祁同偉的目光,也變得不一樣了。
不過,高小琴的下一句話,卻讓房間裏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起來。
“和祁同偉在一起之後,趙瑞龍並沒有放過我。”
“他是覺得,在警局當情婦,會更方便一些。”
這個女人,一邊做着祁同偉的情人,一邊又給趙瑞龍當了槍使。
她一個接一個地念着。
一位京州市的副區長,因爲土地的審批,成了她的座上賓,這是何等的風光。
省發改委爲了一個項目,收了她幾百萬的“好處費”。
而這一切,都被祁同偉看在眼裏。
不知不覺間,一頂又一頂綠帽子,就這麼結結實實地扣在了他的頭上。
侯亮平的臉色,先是震驚,然後是憤怒,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復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