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醫院,仿佛成了風暴漩渦的中心。一層是冰冷的權力對峙與沉重的生死未卜,另一層,則悄然醞釀着足以顛覆一切的驚雷。
ICU - 江旭堯病房外: 冰冷的玻璃牆外,空氣凝固如鐵。林震那如同實質的威壓,沉甸甸地壓在走廊的每一寸空間。他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在林逸塵臉上,裏面翻涌着震怒、失望,以及一絲被忤逆的冰冷殺意。
“他不能死?”林震的聲音不高,卻帶着碾碎一切的重量,每個字都像淬了寒冰,“林逸塵,你昏了頭了?一個追着咬我們林家不放的瘋狗條子!他死了,是老天開眼!你倒好,爲了救他,差點把自己搭進去,現在還在這裏跟我放這種屁話?!”
林逸塵挺直着背脊,如同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迎視着父親的目光。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底深處卻燃燒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偏執的火焰。“他救了我的命。”他的聲音清晰、冰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在停車場,那支毒針,是沖我來的。他替我擋了。”
“替你擋了?”林震嗤笑一聲,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荒謬,“那是他蠢!是他身爲警察的愚蠢本能!你居然爲這種愚蠢感動了?林逸塵,我教了你這麼多年,就教會了你婦人之仁?!”
“這不是婦人之仁!”林逸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不住的激越,“這是債!他江旭堯用命欠下的債,就得用命來還!他活着,這筆債才能算得清!他死了,我林逸塵就成了欠債的人!我林逸塵,不欠任何人!更不欠一個警察!” 他的話語充滿了扭曲的邏輯和強烈的占有欲,仿佛江旭堯的生死,已經成了他個人尊嚴和掌控力的象征。
“荒謬!”林震怒極,手中的玉核桃捏得咯咯作響,“我看你是被那針毒壞了腦子!吳啓明!”
“在,老爺!”吳啓明趕緊上前一步,額頭全是冷汗。
“封鎖消息!江旭堯中毒的細節,尤其是他替少爺擋針的事,一個字都不許泄露出去!對外統一口徑,就是流彈誤傷!另外,”林震的目光再次轉向ICU裏毫無生氣的江旭堯,眼神冰冷如刀,“告訴秦醫生,盡力‘治’。但這個人……不能醒得太早。明白嗎?”
“明白!”吳啓明心領神會,這是要讓江旭堯永遠沉睡,或者至少在他失去價值前無法開口。
林震的目光最後落在林逸塵身上,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跟我回去!趙奎這條瘋狗敢咬主人,是時候敲掉他的獠牙了!林家的臉,不能丟在一條老狗和一個條子身上!” 說完,他不再看林逸塵,轉身帶着保鏢大步離開,留下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回蕩。
林逸塵站在原地,緊握的雙拳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父親離去的背影,又透過玻璃,看向病房裏那個爲他擋下死神、如今卻生死難料的江旭堯。一種撕裂般的痛苦和冰冷的憤怒在他胸腔裏瘋狂沖撞。父親要他回去主持對趙奎的清洗,用血腥來洗刷今日的“恥辱”。可江旭堯……他不能離開!他無法容忍江旭堯的生命之火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熄滅!
“少爺……”阿哲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側,聲音帶着一絲擔憂。
“阿哲,”林逸塵的聲音嘶啞低沉,“你留下。守在這裏。寸步不離。除了秦醫生,任何試圖接近他病房的人……你知道該怎麼做。”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機,“特別是……我父親的人。”
阿哲眼神一凜,重重點頭:“明白!少爺放心!人在我在!”
林逸塵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旭堯,仿佛要將那蒼白的面容刻進靈魂深處。他猛地轉身,帶着一身未散的硝煙味和更加濃重的戾氣,大步追向父親離開的方向。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仿佛踏在燃燒的荊棘之上。家族的責任,血腥的報復,還有那病房裏沉重的牽掛……如同三條冰冷的鎖鏈,將他牢牢捆縛。
另一層 ICU - 蘇蔓病房外: 與江旭堯病房外的冰冷壓抑不同,這裏的氣氛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激動和緊張。
“醒了!蘇記者醒了!她剛才真的動了!還說話了!”護工激動地對着守在外面的兩名年輕警員喊道。
消息如同驚雷!兩名警員又驚又喜,一人立刻通過對講機向上級匯報,另一人則緊張地跟着護工進入病房。
病床上,蘇蔓的眼皮在劇烈地顫動,濃密的睫毛如同掙扎的蝶翼,艱難地向上抬起。一絲微弱的光線似乎刺入了她混沌的意識。她的嘴唇蒼白幹裂,極其微弱地翕動着,破碎的音節艱難地擠出喉嚨:
“血……狼……獨……狼……王……猛……” “青……蓮……不是……他……” “貨……南港……三號……”
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斷斷續續,模糊不清,而且很快又陷入了更深的疲憊,眼皮沉重地合上。但“血狼”、“獨狼王猛”、“青蓮”、“南港三號”這幾個關鍵詞,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年輕警員的耳邊!
“蘇記者!蘇記者!你再說清楚點!青蓮不是誰?貨是什麼?南港三號是什麼?”警員急切地俯身追問,但蘇蔓已經再次陷入昏睡,只有心電監護儀上略微波動的曲線顯示着她剛剛經歷的掙扎。
警員不敢怠慢,立刻將蘇蔓蘇醒並指認“血狼堂”、“獨狼王猛”,以及提及“青蓮”、“南港三號”的關鍵信息,連同那句模糊的“青蓮……不是他……”,迅速上報!
市局刑警隊臨時指揮中心: 陳鋒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江旭堯重傷昏迷,生死未卜,整個專案組群龍無首,巨大的壓力和悲痛幾乎將他壓垮。蘇蔓遇襲案、塵寰藝術中心襲擊案、劉三兒謀殺案、還有林家內部的血腥傾軋……所有線索亂成一團麻!
就在這時,蘇蔓蘇醒並指認的消息如同強心針般傳來! “血狼堂!獨狼王猛!果然是他!”陳鋒一拳砸在桌子上,眼中爆發出仇恨的光芒,“還有‘南港三號’!蘇蔓筆記裏提到的‘特殊貨物’很可能就在南港碼頭三號倉庫!‘青蓮……不是他……’?不是誰?不是林逸塵?!”
最後那句模糊的話,讓陳鋒心頭劇震!蘇蔓拼死傳遞的信息,似乎在爲林逸塵開脫?但此刻,抓住王猛,找到那批“特殊貨物”,才是揭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立刻行動!”陳鋒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作爲專案組副組長,此刻他必須扛起大旗!“一組!跟我去抓‘獨狼’王猛!根據線報,他躲在他姘頭開在城南舊貨市場後面的小旅館裏!二組!聯系海關緝私和港口公安!秘密封鎖南港碼頭,重點監控三號倉庫!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三組!技術支援,隨時待命!四組!留守醫院,保護蘇蔓安全!她隨時可能再次蘇醒,提供關鍵信息!”
命令迅速下達,警隊再次高速運轉起來。陳鋒帶着一組精幹警員,荷槍實彈,如同出籠的猛虎,撲向城南舊貨市場!江隊的仇,蘇蔓的恨,所有的憋屈和憤怒,都將在今天徹底清算!
城南,舊貨市場深處,“悅來”小旅館。 這裏魚龍混雜,污水橫流,空氣中彌漫着劣質煙草和腐爛垃圾的臭味。一棟破舊的三層小樓,牆壁斑駁,窗戶大多用木板釘死。
陳鋒帶着人,悄無聲息地封鎖了旅館的前後出口和所有可能的逃竄路線。他親自帶着兩名身手最好的隊員,摸向二樓最角落那個據線報是王猛姘頭房間的門。
房間內,一片狼藉。一個濃妝豔抹、穿着廉價睡衣的女人正驚恐地縮在牆角。而她的床上,一個穿着背心、露出左腕猙獰狼頭紋身的精壯男人——正是“獨狼”王猛!——正慌亂地往一個背包裏塞着現金和幾包白色粉末!顯然,他已經聽到了風聲,準備跑路!
砰! 陳鋒一腳踹開本就搖搖欲墜的房門! “警察!王猛!別動!”黑洞洞的槍口瞬間指向目標!
王猛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亡命徒的凶光!他非但沒有束手就擒,反而一把抓起塞了一半的背包,狠狠地砸向沖在最前面的警員!同時身體如同獵豹般向窗戶竄去!他竟想跳窗逃跑!
“攔住他!”陳鋒怒吼!一名警員側身躲過背包,另一名警員飛撲上去,試圖抓住王猛的腳踝!
王猛身手異常敏捷,一個翻滾躲開抓捕,同時反手從後腰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凶狠地刺向撲來的警員! “小心!”陳鋒目眥欲裂,抬槍就要射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異變再生!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巨響,毫無征兆地從旅館一樓入口處傳來!整棟小樓劇烈搖晃!磚石飛濺,濃煙滾滾!巨大的沖擊波將二樓走廊的牆壁都震出了裂縫!
“有埋伏!”陳鋒的心瞬間沉到谷底!這不是意外!是針對他們的陷阱!
爆炸的煙塵尚未散去,密集的槍聲如同爆豆般從旅館外各個方向響起!子彈如同雨點般射向旅館的窗戶和牆壁!目標顯然就是他們所在的二樓!
“隱蔽!”陳鋒一把將身邊的警員拽到牆後,子彈擦着他們的頭皮飛過,打在後面的牆壁上,留下深深的彈孔!那名撲向王猛的警員也被爆炸震得一個趔趄,王猛趁機掙脫,如同泥鰍般撞開側面一扇薄弱的木板牆,消失在了隔壁房間的濃煙中!“操!”陳鋒怒罵一聲,對着對講機嘶吼:“我們遭到伏擊!火力很強!目標王猛逃竄!請求支援!重復!請求支援!”
外面的槍聲更加猛烈,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火力壓制得他們根本抬不起頭!旅館外,負責外圍警戒的警員也與不明身份的槍手激烈交火!場面瞬間失控!
混亂中,陳鋒隱約看到王猛的身影在濃煙和混亂中,朝着旅館後巷的方向狼狽逃竄!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你們火力掩護!我去追!”他對着隊員吼道,同時猛地從掩體後翻滾而出,冒着橫飛的子彈,朝着王猛消失的方向追去!
後巷狹窄、堆滿雜物。王猛如同驚弓之鳥,拼命狂奔,時不時回頭開槍,子彈打在陳鋒身邊的牆壁上,碎石飛濺。
“王猛!你跑不了!”陳鋒緊追不舍,一邊躲避子彈,一邊尋找射擊角度。
突然,王猛腳下一個踉蹌,被雜物絆倒!陳鋒抓住機會,一個箭步沖上,用槍托狠狠砸在王猛持槍的手腕上! “啊!”王猛慘叫一聲,手槍脫手飛出! 陳鋒順勢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槍口頂住他的太陽穴!“別動!”
王猛喘着粗氣,臉上沾滿污泥和血漬,眼中充滿了絕望和瘋狂。他看着陳鋒,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扭曲而詭異的笑容:“哈……哈哈……條子……你們完了……都完了……”
“說!誰指使你的?!蘇蔓是不是你襲擊的?!‘青蓮’彈頭哪來的?!‘南港三號’的貨是什麼?!”陳鋒厲聲喝問!
王猛的笑容更加扭曲,他掙扎着,眼神中透出一種被拋棄的怨毒和決絕:“是……是奎……” 他剛吐出一個字!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西瓜破裂的悶響! 王猛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仰!額頭上瞬間炸開一個恐怖的血洞!紅白之物濺了陳鋒一臉!
狙擊手! 陳鋒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他猛地撲倒在地,尋找掩體!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他抬起頭,看向子彈射來的方向——對面一棟廢棄廠房的樓頂,一個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逝!
死了!唯一的活口!就在他即將說出幕後主使名字的瞬間,被滅口了! “奎……”是奎叔?!趙奎?! 陳鋒看着眼前王猛那死不瞑目、額頭上還殘留着驚愕和怨毒的臉,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對方的手段狠辣、精準、肆無忌憚!這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黑幫仇殺!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戰爭!而他們警方,似乎只是棋盤上任人宰割的棋子!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支援終於到了。但陳鋒跪在血泊和屍體旁,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冰冷。線索再次中斷,危機四伏。而那句“奎……” 和江旭堯昏迷前林逸塵那句“你會後悔的”,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他腦海中瘋狂回響。
林家老宅,森嚴的書房。 沉重的紅木書桌後,林震端坐着,如同掌控生死的閻羅。林逸塵站在下首,臉色冰冷。書房內還坐着幾位林家元老,氣氛凝重。
“趙奎這條老狗,必須死。”林震的聲音如同寒冰,“但怎麼死,有講究。他盤踞南港多年,根深蒂固,硬碰硬,損失太大。”
一位頭發花白、眼神精明的元老接口道:“震爺說的是。趙奎手下‘血狼堂’那幫亡命徒,不好對付。而且,這次他敢直接對少爺下手,恐怕背後……”
“背後?”林震冷哼一聲,目光如刀般掃過衆人,“不管他背後是誰,敢動我林震的兒子,就是死路一條!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林逸塵身上,“逸塵這次雖然莽撞,但也暴露了我們內部的隱患。是時候……清理門戶了。”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爲了穩定局面,也爲了給外界一個交代。逸塵,你和周家千金的訂婚儀式,提前到下月初八。”
訂婚?! 林逸塵的身體猛地一僵!他豁然抬頭,看向父親!深琥珀色的眼眸中瞬間燃起冰冷的怒火和難以置信!周家,是林家重要的政治盟友和商業夥伴。這場聯姻,是林震布局多年的重要棋子!但此刻提出來,分明是借機對他進行懲罰和更強的控制!用他的婚姻,來換取平息風波和鞏固權力!
“父親!我……”林逸塵下意識地想拒絕。
“沒有商量的餘地!”林震斷然打斷,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周小姐溫婉賢淑,家世顯赫,與你門當戶對!訂婚宴,我會親自操辦,務必盛大!讓所有人都看看,我林家,穩如泰山!任何宵小,休想撼動分毫!”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枷鎖,牢牢鎖住林逸塵,“你只需要,準時出席。”
林逸塵緊抿着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幾乎要刺出血來。他看着父親那掌控一切的眼神,看着周圍元老們或漠然或隱含深意的目光,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冷的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知道,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林震對他“失控”行爲最直接的懲罰和收繮繩的手段。
周家千金?訂婚? 江旭堯躺在醫院生死未卜,他卻被逼着去演一場政治聯姻的戲碼?
他感覺胸腔裏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嘶吼、沖撞,想要破體而出!但他最終,只是緩緩地、緩緩地低下了頭。緊握的拳頭鬆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是。父親。”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書房的門關上,隔絕了裏面的森嚴。林逸塵獨自站在空曠冰冷的走廊裏,窗外夜色如墨。他緩緩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幾道深可見骨的指甲印,鮮血正緩緩滲出。他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羅馬柱上!砰! 一聲悶響!指骨瞬間皮開肉綻!鮮血順着雪白的柱身蜿蜒流下。
疼痛,卻無法緩解心中萬分之一的冰冷和窒息。 家族的責任,血腥的報復,冰冷的婚約,還有那醫院裏沉重的牽掛……如同四座無形的大山,將他死死壓住,動彈不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看似掌控一切的權力背後,是何等冰冷徹骨的牢籠。而那個爲他擋下毒針、如今生死不明的警察,卻成了這牢籠裏唯一一絲……讓他感到刺痛的真實。
風暴,並未因王猛的死而平息,反而在更深的黑暗中,醞釀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