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部大樓外的陽光白得刺眼,空氣裏彌漫着訓練場飄來的塵土和汗水的味道。葉深走出那扇沉重的木門,腳步依舊維持着軍人特有的沉穩節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踏在堅實的水泥地上,都像踩在虛浮的棉花上。師長辦公室裏那番不容置喙的“命令”,如同無形的沖擊波,還在他腦子裏嗡嗡作響,攪得他向來條理清晰的思維一片混沌。
海市?五天假期?相親?
這三個詞像燒紅的烙鐵,輪番在他冰冷有序的世界裏燙下荒謬的印記。
假期? 在葉深的字典裏,這幾乎等同於“浪費時間”的代名詞。他的人生信條是“時刻準備着”,休假意味着訓練計劃中斷,意味着戰備狀態鬆懈,意味着不可控的風險!他寧願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在作戰室裏推演沙盤,也不想浪費一分一秒在毫無意義的“休息”上。現在,這寶貴的“假期”卻被強行賦予了一個他極度抗拒的任務——去千裏之外的海市,見一個素未謀面的姑娘?荒謬!簡直是暴殄天物!
**相親?** 這兩個字本身就像帶着某種粘膩的、讓他渾身不適的氣息。他見過文工團那些姑娘們含羞帶怯的眼神,聽過那些或直白或婉轉的表白,每一次都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和……浪費時間。感情?婚姻?在他的規劃裏,那是至少三十歲以後,等他在部隊站穩腳跟,做出足夠耀眼的成績,完全證明了自己價值之後,才會去“考慮”的事情。現在?他滿腦子都是如何提升三團的整體戰鬥力,如何優化訓練方案,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個人的那點事,在他宏大的事業藍圖裏,渺小得不值一提。師長居然把這種“個人問題”包裝成“政治任務”,強行塞給他?這簡直是……是對他職業規劃的嚴重幹擾!
**蕭瀟?** 這個名字在師長口中出現過,是烈士遺孤。葉深對犧牲的戰友懷有最深的敬意,對遺屬也理應照顧。但照顧的方式有很多種!寄津貼,安排工作,解決實際困難……爲什麼偏偏是這種……這種最令他無所適從的方式?一個據說“體質稍弱”、“嬌養長大”的海市女學生?葉深腦海裏下意識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蒼白纖細、可能還帶着點嬌氣任性的形象。這樣的姑娘,和他這種滿腦子只有訓練、戰術、鋼鐵紀律的軍人,能有什麼共同語言?他幾乎可以預見那場會面的尷尬和令人窒息的沉默。光是想想那種需要刻意找話題、需要照顧對方情緒、需要“表現良好”的場景,葉深就覺得頭皮發麻,比讓他負重越野五十公裏還要難以忍受!
一股強烈的、被強行按頭的不適感和屈辱感在胸腔裏翻騰。他感覺自己像一件被隨意調配的裝備,被師長強行塞進了一個完全不合身的劇本裏。煩躁像野草一樣在他向來冷硬的心底瘋長。他猛地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帶着一種逃離的意味,走向訓練場的方向。只有那裏,震天的口號聲、整齊的步伐、汗水的鹹腥味和鋼鐵碰撞的鏗鏘,才能讓他混亂的思緒找到一絲熟悉的錨點。
部隊食堂
傍晚的食堂人聲鼎沸,彌漫着大鍋飯菜特有的濃鬱香氣。鋁制餐盤碰撞的叮當聲、戰士們高談闊論的喧譁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粗糲的生活氣息。葉深獨自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面前擺着一份簡單的飯菜:兩個大饅頭,一份土豆燉白菜,一份鹹菜。他吃得很快,動作機械而精準,仿佛不是在吃飯,而是在完成一項既定的補給任務。周圍的熱鬧似乎與他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他緊鎖的眉頭和周身散發的“生人勿近”的低氣壓,讓附近幾桌的戰士都下意識地壓低了交談聲。
“嘿!老葉!” 一個帶着笑意的聲音打破了葉深周圍的低氣壓屏障。三團副團長孟鶴野端着餐盤,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葉深對面。
孟鶴野和葉深是軍校同學,也是一起摸爬滾打上來的老搭檔。不同於葉深的冷硬如鐵,孟鶴野性格開朗圓滑,長袖善舞,是師裏有名的“人精”和“政委專業戶”。他比葉深大兩歲,已經結婚,老婆王心瑤在文工團做後勤,整天樂呵呵的,是少數幾個敢在“葉冰山”面前嬉皮笑臉還不會被凍傷的人。
孟鶴野看着葉深那張明顯寫着“別惹我”三個大字的冷臉,非但不怕,反而興趣更濃了。他用筷子敲了敲葉深的餐盤邊緣,壓低聲音,一臉八卦兮兮的表情:“喂,我說老葉,下午師長火急火燎地把你召過去,訓你了?不能啊,你小子最近表現挺好啊,演習還拿了頭名……還是說,京裏老爺子又給你安排相親了?電話打到師長那兒了?”
葉深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鎖得更緊,沒吭聲,只是用力咬了一口饅頭,仿佛那饅頭是邱師長的化身。
孟鶴野一看他這反應,心裏更有譜了,眼睛亮得像探照燈:“嘿!真讓我猜着了?相親?快說說!哪家的姑娘?師長親自做媒,這規格夠高的啊!” 他湊得更近,聲音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是哪位文工團的台柱子這麼有勇氣,敢挑戰咱們‘16師鋼鐵直男’、‘文工團克星’的威名了?說出來讓兄弟我膜拜一下!”
“閉嘴!” 葉深終於忍不住,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眼神像冰刀子一樣剮了孟鶴野一眼。但這一眼,在孟鶴野看來,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喲!急了急了!” 孟鶴野不但沒閉嘴,反而更來勁了,笑得見牙不見眼,“看來是真的!鐵樹真要開花了?老葉,行啊你!不聲不響憋大招呢?快說快說,啥時候見?在哪兒見?需要兄弟我傳授點經驗不?保證讓你……”
“孟鶴野!” 葉深猛地放下筷子,鋁制餐盤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引得周圍幾桌戰士都偷偷側目。他盯着孟鶴野那張寫滿八卦的臉,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從牙縫裏擠出話來,帶着一種壓抑的、近乎悲憤的憋屈:“不是文工團!是任務!政治任務!”
“政治任務?” 孟鶴野一愣,隨即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老葉,你逗我呢?相親還能是政治任務?師長給你扣這麼大一帽子?哈哈……哎喲,笑死我了……” 他捂着肚子,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葉深看着他這副樣子,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氣,強忍着把餐盤扣在對方臉上的沖動,用最冰冷、最簡短的語句,將邱師長的安排復述了一遍:海市,蕭老,烈士遺孤,知青下鄉,組織安排,特批五天假期……
隨着葉深硬邦邦的敘述,孟鶴野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最後變成了目瞪口呆。他張着嘴,筷子上的半塊紅燒肉都忘了往嘴裏送。
“所以……師長給你放了五天假……讓你……坐火車去海市……相親?” 孟鶴野一字一頓地重復,仿佛在消化一個天方夜譚。
“嗯。” 葉深從鼻腔裏哼出一個音節,重新拿起筷子,用力戳着盤子裏的土豆塊,仿佛那是他無法反抗的命運。
短暫的寂靜後,孟鶴野猛地爆發出比剛才更誇張、更驚天動地的大笑,引得整個食堂的人都看了過來。
“哈哈哈!哎喲我的媽呀!老葉!葉團長!葉冰山!” 孟鶴野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後合,“千裏赴約啊!師長這招太絕了!釜底抽薪!讓你小子躲!這回看你怎麼躲!哈哈哈哈哈!‘政治任務’?‘代表組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哈哈哈哈!師長這是把他壓箱底的詞兒全用上了吧?就爲了把你弄去相親?哈哈哈哈!老葉,你這面子可太大了!這絕對是師長對你寄予厚望啊!”
孟鶴野的每一句調侃,都像一根針扎在葉深最敏感的地方。他握着筷子的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周圍的竊竊私語和憋笑聲更是讓他如坐針氈。
“閉嘴!吃你的飯!” 葉深低吼一聲,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火。
孟鶴野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看着葉深那副仿佛要上刑場的悲壯表情,嘖嘖搖頭,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調調:
“老葉啊,不是我說你。你也別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師長雖然手段‘狠’了點,但這事兒吧,未必是壞事。” 他壓低聲音,擠眉弄眼,“我跟你透個底,我聽師部張參謀提過一嘴,就去年,邱師長去海市開會,順道探望過蕭老。回來還跟我們幾個感慨呢,說蕭家那丫頭,叫蕭瀟是吧?嘖嘖,那長得……張參謀的原話是,‘整個軍區都找不出那麼標致的姑娘’!絕對的‘王炸’級別!師長這回是真下血本了,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推給你了!你小子別不識好歹!多少人做夢都夢不到這好事呢!”
“王炸?” 葉深冷哼一聲,眼神裏充滿了不屑和抗拒,“跟我有什麼關系?” 他腦海裏那個蒼白嬌弱的“麻煩”形象絲毫沒有被“標致”、“王炸”這樣的詞撼動,反而更添了幾分“紅顏禍水”的麻煩感。漂亮?漂亮能當戰鬥力嗎?漂亮能幫他提升三團成績嗎?在他眼裏,這只會讓這個所謂的“政治任務”更加棘手和不可預測。
“嘖,朽木不可雕也!” 孟鶴野看他油鹽不進的樣子,無奈地搖頭,“你就犟吧!等見了面,看你這塊鐵疙瘩還能不能這麼硬氣!別到時候被人家姑娘迷得找不着北,回來求我教你寫情書就行!” 他故意用誇張的語氣刺激葉深。
“不可能!” 葉深斬釘截鐵,猛地站起身,端起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餐盤,“我吃飽了!團裏還有事!” 說完,看也不看孟鶴野,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喧囂的食堂,背影僵硬,帶着一種急於逃離的決絕。那匆匆的步伐,仿佛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趕——比如,那個遠在海市、名叫蕭瀟的“政治任務”。
孟鶴野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端起湯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洞悉一切的老狐狸笑容,低聲嘀咕道:“嘿嘿,嘴硬吧你就。師長手裏的‘王炸’……老葉啊,你的好日子……哦不,‘假期’,才剛剛開始呢!天仙?嘖,我還真想看看是什麼樣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