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畫筆，已將校園塗抹成一片輝煌的金黃。圖書館高大的玻璃幕牆外，那條蜿蜒的小徑，此刻鋪滿了厚厚的銀杏落葉，像一條流淌着熔金的河流。
陽光穿透稀疏的枝椏，灑下斑駁的光點，踩在厚實綿軟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如同私語般的輕響。空氣清冽而幹燥，帶着陽光和枯葉特有的、略帶苦澀的芬芳。
鄧海軍和柳笙樓剛從圖書館出來，並肩走在這條金色的河流上。鄧海軍手裏拎着一個沉甸甸的帆布書袋，裏面塞滿了剛借閱的資料。自從自習室那次之後，兩人之間似乎籠罩着一層無形的薄冰。鄧海軍滿心憂慮，幾次想開口詢問，都被柳笙樓刻意回避的眼神和轉移的話題擋了回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只是用更厚的粉底和圍巾遮掩着，精神似乎也勉強振作了一些，但那份強撐的脆弱感，像易碎的琉璃，讓鄧海軍更加不敢輕易觸碰。
柳笙樓今天特意圍了一條厚厚的米白色羊毛圍巾，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略顯疲憊卻依舊清澈的眼睛。她沉默地走了一會兒，腳步在厚厚的落葉上有些虛浮。忽然，她停下腳步，從自己隨身攜帶的米白色帆布包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包裹在素雅牛皮紙裏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海軍，” 她轉過身，將手中的東西遞向鄧海軍，聲音在圍巾的包裹下顯得有些悶，卻帶着一種鄭重的意味，“這個…送給你。”
鄧海軍有些意外地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是一本硬殼精裝書。他拆開牛皮紙，露出了書籍的本貌——深藍色的封面，燙金的英文書名：《Sound Waves and Material Vibrations: Fundamentals and Applications》（聲波與物質振動：基礎與應用）。這是一本相當專業且前沿的英文原版著作。
“這是…” 鄧海軍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柳笙樓微微仰起頭，陽光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映得她的眼眸格外明亮。她看着鄧海軍，眼神認真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我前幾天在圖書館外文區偶然看到的。翻了一下，覺得…或許對你有幫助。”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思考物質基本粒子、時空結構這些終極問題嗎？這本書裏有很多關於聲波（機械振動波）如何影響物質內部結構，甚至在極端條件下引發物質相變的內容。我在想…”
一陣深秋的冷風毫無預兆地吹過小徑，卷起幾片金黃的落葉，打着旋兒飄向遠方。柳笙樓的話被這陣風打斷，她猛地側過身，用手緊緊捂住嘴，發出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嗆咳！她的身體隨着咳嗽劇烈地顫抖着，像寒風中被吹打的蘆葦，單薄得令人心碎。圍巾滑落下來，露出她毫無血色的臉和痛苦蹙緊的眉頭。
“笙樓！” 鄧海軍的心瞬間揪緊，立刻上前一步，想扶住她。
柳笙樓卻在他靠近之前，猛地後退了一小步，迅速背過身去，肩膀依舊在劇烈地起伏。她掏出手帕（不是那天那塊帶血的，而是一條幹淨的素色手帕），緊緊捂住口鼻，好一會兒，那令人心驚的咳嗽才漸漸平息下來。她迅速用手帕擦了一下嘴角，動作快得讓鄧海軍無法看清，然後才慢慢轉過身，重新拉好圍巾，遮住下半張臉。她的呼吸還有些急促，眼神裏帶着未散的痛苦和一絲強裝的鎮定。
“我…我沒事，” 她的聲音因爲剛才的咳嗽而更加沙啞，帶着濃重的鼻音，“風有點大，嗆到了。” 她努力平復着呼吸，重新看向鄧海軍手中的書，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繼續剛才的話題：“我在想，聲波作爲一種特定頻率的振動能量，它穿透物質、影響結構的方式…和你思考的，關於更基本層面的‘擾動’——比如你設想的，能影響時空結構的某種‘波’——是否…存在某種深層的類比或者…啓發？”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破碎，但話語裏的內容卻像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了鄧海軍心中那因擔憂而堆積的迷霧！他低頭看着手中深藍色的書籍封面，又猛地抬頭看向柳笙樓。
聲波！振動！物質結構！相變！
這些具體的、可觀測的現象，與他腦海中那些關於時空漣漪、場論修正、信息擾動等宏大卻抽象的構想，瞬間被柳笙樓的話語搭建起了一座橋梁！是啊！爲什麼不能將時空本身視爲一種特殊的“物質”？爲什麼不能設想存在一種特定的、超越聲波但原理類似的“振動模式”，能夠穿透時空的“結構”，引發它的“共振”甚至“相變”（比如…時間維度的彎曲或折疊）？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他之前的研究，無論是統一場論還是時間晶體，都過於宏觀和數學化。柳笙樓此刻遞過來的這本書和她的話，像一把鑰匙，爲他打開了一扇通向一個全新實驗方向的大門——通過可控的、特定頻率和模式的聲波（或更廣義的振動），去嚐試擾動時空的本底結構，觀測其可能產生的微弱效應！ 這不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連接理論與實驗的切入點嗎？
“類比…啓發…” 鄧海軍喃喃重復着柳笙樓的話，眼神從憂慮瞬間轉變爲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和興奮！他緊緊攥着手中的書，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仿佛抓住了宇宙奧秘的一角，“對！太對了！笙樓！聲波…振動…這就是一個絕妙的切入點！一個可以設計實驗去驗證的物理模型！通過精密控制聲波的頻率、振幅、相位，在特定介質中制造極端條件，觀測其對時空基本參量（比如局部光速、時間流逝速率）可能產生的、哪怕是最微弱的擾動！這…這簡直是…”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完全沉浸在這個突如其來的、石破天驚的靈感之中。困擾他許久的迷霧似乎被驟然吹散，眼前出現了一條清晰而充滿希望的道路！他看向柳笙樓，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和發現寶藏般的興奮光芒。
柳笙樓看着他瞬間被點燃的激情，看着他眼中重新煥發的、屬於探索者的璀璨光彩，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實的、帶着欣慰和釋然的笑容。那笑容在金色的銀杏葉背景下，顯得格外溫柔，卻也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訣別的意味？她輕輕拉了拉圍巾，遮住自己抑制不住又想要咳嗽的沖動，只輕聲說：
“嗯，你覺得有用就好。”
一陣更強勁的秋風掃過，卷起漫天金黃的銀杏葉，如同下了一場金色的雨。落葉在他們身邊盤旋飛舞，沙沙作響。鄧海軍抱着那本沉甸甸的《聲波與物質振動》，心潮澎湃，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實驗的藍圖。
而柳笙樓站在他身邊，攏緊了圍巾，看着紛飛的落葉，眼神悠遠而寧靜，仿佛在無聲地告別這個絢爛而短暫的秋天，也告別着什麼更重要的東西。那本塵封的聲波理論書籍，如同一個命運的開關，在此刻被悄然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