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實木短暫地隔絕了賀燼寒帶來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壓力。
江簟秋幾乎是軟癱進沙發裏，一層細密的冷汗濡溼了單薄的衣料。方才那場交鋒，兵行險招，似乎……算是躲過了一劫。至少他沒有當場發作。
未等她喘息均勻，房門再次被無聲推開。傭人們魚貫而入，捧着嶄新的禮服，身後跟着低眉順目的裁縫。江簟秋懶得再去揣度賀燼寒晦暗難測的心思，索性破罐破摔，配合地起身，任由她們擺布。
最終選定的一條Marchesa的象牙白綢緞長裙，高腰設計巧妙遮掩了微隆的小腹，裙擺綴以細碎鑽石，行走間如星河流動。頸間是賀燼寒命人送來的鑽石項鏈，冰涼的觸感貼着她的皮膚，如同另一道無形的枷鎖。
她拒絕了繁復盤發，只讓傭人將長發鬆鬆挽起，別上一枚小巧瑩潤的珍珠發飾，臉上脂粉未施，只薄薄一層，反倒透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清透感。
最後，女管家捧來一個深藍色天鵝絨首飾盒。盒內黑絲絨襯墊上，靜臥着一枚蝴蝶造型的胸針——翅膀由無數細碎藍鑽與鑽石鑲嵌，流光璀璨，冷豔逼人，蝶身是一顆碩大的梨形藍寶石，色澤深邃如暗夜深海。
這是江裴淮十八歲生辰時，賀燼寒所贈，她生前摯愛之物。此刻，這枚被賀燼寒特意囑咐、需佩戴整日的胸針，如同一個冰冷的烙印，被細致地別在她左胸心口的位置，沉甸甸地，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收拾妥當，她緩步下樓。賀燼寒早已端坐於長餐桌主位，晨光透過巨幅落地窗，爲他冷硬的側臉輪廓鍍上一層淡漠金邊，卻化不開周身半分寒意。他面前的餐盤已近乎空置，顯然已等候有時。
她胸前那抹幽藍冷光先一步闖入他視野。賀燼寒的目光在她周身緩緩掃過——並非往日刻意模仿裴淮的清冷，也非江落月固有的癡纏或卑微。簡約的白裙，鬆挽的發髻，素淨的容顏，甚至……帶着一種略顯疏離的孤傲。他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頓一瞬，最終什麼也沒說，收回視線，繼續用餐。
江簟秋腳步略頓，刻意選了長桌最遠端的位置坐下。賀燼寒眼尾餘光掃見，只端起骨瓷咖啡杯輕抿一口，未置一詞。
食物精致，卻勾不起半分食欲。孕早期的反應混雜着方才緊繃的餘悸，胃裏陣陣翻滾。她機械地拿起刀叉，小口吞咽，眉頭不自覺微微蹙起。
“和我在一起吃飯，就讓你這麼難受？”賀燼寒放下杯盞，目光越過長長餐桌，落在她緊蹙的眉間，聲線平穩，聽不出喜怒。
江簟秋動作一滯，咽下口中幹澀的食物，抬眸迎上他的視線，聲音平靜無波：“不是。是早上胃口一向不好。”這一次，她甚至連敷衍的委屈都懶得僞裝。
賀燼寒沉默地看了她幾秒，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要看穿她的靈魂。最終，他移開目光，淡淡道：“吃不下就別吃了，走吧。”
定制款勞斯萊斯幻影無聲滑行在盤山公路，車內死寂如冰，唯有引擎低沉嗡鳴與空調系統細微送風聲。 江簟秋靠坐椅背，側首望向窗外流景，試圖將自己融入那片飛速掠過的綠意，以逃離身側無處不在的壓迫感。
訂婚宴設在賀家私人莊園的玻璃穹頂宴會廳。他們抵達時，已經將近正午。
直到車輛緩緩駛入賀家老宅，在庭院門口停穩後，賀燼寒才打破了沉寂，“坐着別動。”
隨即車門被侍從拉開，賀燼寒先行俯身下車。
江簟秋依言端坐，透過深色車窗，可見外面衣香鬢影、閃光燈頻起的景象。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煩悶，低頭整理了一下柔軟的裙擺。
不多時，身側車門自外拉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進來，腕間戴着Henry Graves Jr. Super complication的鉑金腕表，低調奢華，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手小指上的一枚戒指，非金非玉，暗沉金屬上鐫刻着繁復詭譎的紋路，似某種古老家族徽記，又似一道封印，透着一股森然不可言的權勢。
江簟秋的目光在那戒指上停留一瞬，隨即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入他掌心，借着他沉穩的力道，姿態優雅地探身而出。
女孩嫩白纖細的手搭在他掌心的那一刻，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指尖微收，輕輕握了一下。那觸感，溫軟細膩。隨即，在她未能察覺這短暫逾矩前，他已自然鬆開，轉而向她遞出臂彎，而江簟秋則溫順地、帶着恰到好處的親昵挽住。
甫一進入，洶涌人潮與喧囂聲浪便如潮水般拍打而來。高聳的穹頂垂下數盞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燈，每一顆切割完美的水晶都在瘋狂折射着光芒，如同凍結的銀河傾瀉而下，將下方衣香鬢影的世界照得亮如白晝，卻也冰冷剔透得不帶一絲溫度。
空氣裏彌漫着各種頂級香水、精心養護的嬌嫩鮮花、以及穿梭的侍者手中托盤上香檳與佳肴散發出的微妙氣息，濃鬱得幾乎化爲實質，裹挾着一種無形的、屬於上位者的巨大壓力，沉甸甸地落下來。
男人西裝革履，氣度雍容；女士華服加身，珠光璀璨。低語談笑間，目光卻不約而同地、小心翼翼地追隨着今日的主角。
“賀先生，江小姐，恭喜恭喜。”一位鬢角染霜、氣質儒雅的老者率先舉杯，笑容熱情卻不失分寸，“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見燼寒終得安定，我們這些看着你長大的叔伯，也總算心安了。”
“正是，”身旁一位身着墨綠絲絨禮服的夫人優雅接上話頭，目光在江落月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上飛快一掠，語氣帶着審慎的贊嘆，“江小姐氣質我見猶憐，與賀先生並肩，真是再登對不過。日後必定琴瑟和鳴。”
這些溢美之詞聽多了，便顯出幾分模板化的虛浮。言辭懇切，笑容得體，然每一句祝福背後，都藏着小心翼翼的窺探與衡量。他們稱贊登對，目光卻不時掠過她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裏孕育着賀家未來的繼承人，亦是這場聯姻最穩固的紐帶。
無人敢提數月前那場震驚圈內的“意外”大火，更無人敢議江落月倉促“奉子成婚”的微妙。在絕對權勢面前，所有真相皆被裹上華麗糖衣，只餘表面一片祥和與豔羨。
江簟秋溫順地挽着賀燼寒，臉上掛着無懈可擊的微笑，承受着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幾位衣着華貴、妝容精致的貴婦人端着香檳，笑吟吟地圍攏過來，不動聲色地邊聊邊將江落月帶離了賀燼寒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