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的晨光,與勞作並無不同。
但夷人坊的空氣裏,卻彌漫着一種緊繃的期待。寅時末,當中央木台貼出準許入城的告示時,三萬餘巫師聚集在台下,仰望着那些墨字,像仰望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窄門。
“憑坊牌可出入各門,酉時前須歸坊。”
短短一行字,在七天血汗與工分的磋磨後,讀來竟有幾分恩賜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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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出坊
最先動身的是那些年輕的、尚存好奇心的學生,以及部分麻瓜出身的巫師。他們對“進城”的畏懼相對較少——至少,他們知道“城市”是什麼樣子。雖然他們記憶中的倫敦、曼徹斯特、愛丁堡,與眼前這座六百年前的東方帝都,恐怕並無多少可比性。
哈利·波特、羅恩·韋斯萊與一小群格蘭芬多學生聚在坊門處。他們都換上了昨用零碎工分或三十文錢換來的舊衣:粗布直裰,顏色灰撲撲的,有些不合身,袖口褲腿需要挽起。頭發勉強用布帶束起——他們還沒學會如何戴網巾,那東西復雜得像某種魔法儀式。
“記住,”哈利低聲囑咐,更像是對自己說,“只看,不問。不惹事。不……使用魔法。”
最後一句他說得格外艱難。魔杖還藏在袖中,冬青木的觸感熟悉卻陌生。七天來,這曾經擊敗黑魔王的魔杖,只用來點過篝火、驅過蚊蟲、偶爾在深夜裏發出微光供人夜讀。它在這裏,像個不合時宜的笑話。
坊門外,景象已與往不同。
那條新鋪的土路兩側,竟已擺起了零星攤位。不是夷人坊內那種官辦市集,而是真正的民間小販:一個老漢推着獨輪車,車上木桶裏是熱氣騰騰的豆漿;一個婦人蹲在路邊,面前竹籃裏擺着新蒸的米糕,雪白鬆軟;甚至還有個挑擔的貨郎,扁擔兩頭掛着竹籠,籠子裏是嘰喳叫喚的雛雞。
這些攤販看見巫師們出來,並不驚訝,只是抬眼看看,便繼續忙自己的。那賣豆漿的老漢甚至還朝他們點了點頭。
“豆漿,一文一碗。米糕,兩文一塊。”他的口音帶着濃重的江南腔調,但吐字清晰。
羅恩摸了摸懷裏那三十文銅錢——昨天發的“零用”,他一文沒敢花。此刻聞着米糕的甜香,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買點吧?”他小聲說,“反正……反正今天不活,不用省力氣。”
哈利猶豫了一下,掏出三文錢,買了一碗豆漿、一塊米糕。豆漿盛在粗陶碗裏,滾燙,豆香濃鬱,表面結着一層薄薄的“豆皮”。米糕鬆軟微甜,米香純粹。
他喝了一口豆漿,愣住了。
這不是霍格沃茨早餐桌上那種家養小用魔法調制的、永遠溫度適中的南瓜汁或牛。也不是破釜酒吧裏那種兌了水的麥酒。這是……實實在在的、用黃豆磨出來、煮出來的東西。味道簡單,甚至有點粗糙,但熱氣從喉嚨一路熨帖到胃裏,帶着一種踏實的暖意。
“好喝。”他喃喃道。
老漢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自家磨的,實在東西。”
越來越多的巫師走出坊門。起初小心翼翼,三五成群,不敢離坊門太遠。但看到那些攤販平靜的神色,看到熱騰騰的食物,看到這清晨尋常的市井氣息,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些。
有人開始買豆漿米糕,有人駐足看那些雛雞——它們在籠子裏擠作一團,毛茸茸的,嫩黃的喙啄着竹篾。貨郎耐心介紹:“本地草雞,好養活,喂些剩飯菜葉就能下蛋。雌雛五文,雄雛三文。”
“下蛋……”一個赫奇帕奇的女生喃喃道。她想起霍格沃茨廚房裏那些會自動補充的食材,想起家養小們無聲無息的勞作。在這裏,一顆雞蛋,需要人喂雞、等雞長大、等雞下蛋。
而這,是無數明朝家庭最尋常的生活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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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入城
從夷人坊到最近的聚寶門,約二裏路。
這段路,巫師們走了近半個時辰。不是路遠,而是每一步,目光所及,都在顛覆他們七來勉強建立起的、關於這個世界的脆弱認知。
路是土路,但平整異常。兩側有淺淺的排水溝,溝裏水流清澈,不見雜物。路旁栽着槐樹,樹粗壯,枝葉亭亭如蓋,顯然已有些年頭。樹與樹之間,每隔約五十步,便有一座石制燈柱,柱身雕刻着簡單的雲紋,頂端有鐵制燈盞——此刻燈已熄滅,但燈盞淨淨,沒有煙熏火燎的痕跡。
路上行人漸多。
挑着擔的農人,籮筐裏是沾着露水的青菜;推着小車的貨郎,車上貨物用油布蓋得嚴實;提着籃子的婦人,籃子裏是布料或針線;還有穿着長衫、頭戴方巾的讀書人,步履從容,手持書卷;更有鮮衣怒馬的少年,三五成群,談笑風生,馬鞍上掛着弓袋箭囊。
所有人的衣着,整潔、體面、完整。
沒有襤褸的衣衫,沒有赤腳的行人,沒有面黃肌瘦的臉。甚至那些挑擔的農人,身上的短褐雖粗糙,卻洗得淨,補丁打得工整。婦人們的衣裙顏色素雅,但布料扎實,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着木簪或銀簪。孩子們跟在大人身邊,臉蛋紅潤,眼睛明亮,沒有畏縮之態。
“他們……”羅恩的聲音發,“他們看起來……都過得不錯。”
何止不錯。
哈利的目光掃過一個迎面走來的中年男子。那人穿着靛藍色細布直裰,腰間系着深色絲絛,腳上是千層底布鞋,鞋面淨淨。他手裏提着個竹編食盒,食盒漆成暗紅色,蓋子邊緣鑲着銅邊。他從巫師們身邊走過,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裏有好奇,有審視,但沒有鄙夷,沒有恐懼,就像看到一群打扮奇特的外地人。
他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繼續前行。
這種平靜的、理所當然的富足,比任何奢華景象更讓巫師們心驚。
他們來自1998年的英國。那是工業革命後兩百年,是現代社會,是福利國家。但即使在倫敦最繁華的街道,也能看到流浪漢、看到衣衫不整的窮人、看到貧富懸殊的刺目對比。而在這座六百年前的東方城市,從夷人坊到城門這短短二裏路上,他們沒有看到一個“窮人”。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種體面的、有尊嚴的生活水準。
“是因爲修真者嗎?”赫敏輕聲問,像是自言自語,“因爲他們庇佑凡人,所以……”
她沒有說下去。因爲答案已經寫在眼前。
這不僅僅是“庇佑”。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社會結構的、文明層級的……優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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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寶門到了。
近距離仰望這座城門,震撼遠勝遠觀。
城牆高逾十丈,牆面是巨大的青灰色條石,石縫間填充着灰白色黏合物,平整如刀切。城門樓三重飛檐,覆着黛青色筒瓦,檐角蹲着琉璃燒制的鴟吻,在晨光中泛着幽光。門洞深長,地面鋪着的青石板被無數車馬磨得光滑如鏡,倒映着上方透下的天光。
此刻正是進城高峰。
人流、車流、馬流,從四面八方匯聚,在城門前自然地分成數列:左側是行人通道,中間是車馬通道,右側是挑擔推車的貨販通道。守門軍士身着赤紅色罩甲,頭戴鐵盔,手持長矛,腰佩雁翎刀,分列兩側。他們並不挨個盤查,只是用銳利的目光掃視着通過的每一個人。偶爾會叫停某輛車,掀開車簾或油布查看貨物,或盤問幾句,語氣嚴肅但不粗暴。
一切井然有序。
沒有擁擠,沒有推搡,沒有高聲喧譁。行人自動排隊,車馬自覺緩行,貨販耐心等待。那種秩序,不是靠軍士手中的長矛維持的,而像是滲入了每個人骨子裏的本能。
輪到哈利這一隊了。
他將腰間的坊牌遞給一名軍士。軍士接過,翻看——木牌正面刻着“夷人坊”,背面刻着編號和“應天府衙制”的朱印。他抬頭看了看哈利,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羅恩等人。
“第一次進城?”軍士問,聲音沉穩。
“……是。”
“記住規矩。”軍士將坊牌遞還,“不得滋事,不得偷盜,不得沖撞車馬儀仗。酉時前須出城歸坊。若遇巡街衙役盤問,出示此牌即可。”
他說完,側身讓開:“進吧。”
哈利接過木牌,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門洞。
陰影籠罩下來。門洞內涼爽,甚至有穿堂風拂過。腳步聲在石壁上回蕩,混雜着車馬軲轆聲、人語聲、遠處傳來的隱約市聲。光線從另一端的出口涌來,越來越亮。
他們走出了門洞。
那一瞬間,仿佛從一個世界跨入了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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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長街繁華
如果說城門外的景象已讓巫師們震驚,那麼城門內的世界,則徹底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首先涌來的是聲音。
不是嘈雜的噪音,而是無數聲音交織成的、龐大而和諧的市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軲轆聲,馬蹄嘚嘚的脆響,小販悠長的吆喝,店鋪夥計招徠客人的招呼,茶樓酒肆裏傳出的談笑,遠處隱約的絲竹樂音,孩童嬉鬧的脆笑,婦人討價還價的軟語……所有這些聲音,像無數條溪流匯成江河,奔涌而來,卻並不刺耳,反而有種生機勃勃的韻律。
然後是氣味。
食物的香氣最爲鮮明:剛出爐的燒餅帶着芝麻焦香,油炸果子的油香混着甜味,滷煮攤子飄來濃鬱的香料氣息,茶肆裏清雅的茶香,酒鋪裏醇厚的酒香……還有各種生活氣息:布莊新布的棉麻味,藥鋪草藥的清苦,脂粉鋪的甜膩,以及街道上淨的青石和泥土被晨露溼潤後的清新氣息。
最後是景象。
街道寬闊得令人咋舌。主街寬逾六丈,可供四輛馬車並排行駛。路面鋪着巨大的青石板,每一塊都切割整齊,拼合嚴密,縫隙裏連青苔都很少見。街道兩側有寬約三尺的石砌排水溝,溝裏水流清澈,緩緩流淌,不帶絲毫污穢。
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
沒有簡陋的棚屋,沒有歪斜的攤販。所有店鋪都是磚木結構的正式建築,門面敞亮,招牌鮮明。布莊門口懸掛着各色布匹樣品,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糧店門前堆着成袋的米面,麻袋上蓋着官印;酒樓茶肆雕梁畫棟,樓上雅座窗櫺半開,隱約可見人影;藥鋪門口立着“杏林春暖”的木匾,櫃台後坐堂大夫正爲病人號脈;書店裏書架林立,書生模樣的顧客安靜翻閱;甚至還有專賣文房四寶、古玩玉器、金銀首飾的鋪子,門面雅致,客人進出從容。
更讓巫師們目不暇接的,是行人的衣着與神態。
男子多穿直裰或長衫,面料從粗布到綢緞不等,但無一例外整潔得體。讀書人多戴方巾,商賈多戴六合統一帽,工匠則戴小帽或脆網巾束發。女子衣裳顏色素雅,但裁剪合體,衣領袖口常有精致的刺繡。少女多梳雙髻,飾以絹花或珠串;婦人則梳圓髻,簪戴釵。孩童穿着鮮豔些,跑跳嬉鬧,手裏拿着糖人或風車。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着一種平靜的、滿足的神情。不是狂喜,不是麻木,而是一種對生活的坦然與從容。他們行走,交談,購物,勞作,一切都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梅林啊……”羅恩喃喃道,眼睛瞪得老大,“這……這真的是六百年前嗎?”
六百年前,歐洲是什麼樣子?
黑死病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城市肮髒擁擠,街道泥濘不堪,貧民窟蔓延,教會勢力籠罩一切,絕大多數人是文盲,生活困苦,平均壽命不到四十歲。
而這裏,大明永樂十五年的應天府:
街道整潔如洗,排水系統完備,建築規整堅固,商業繁榮發達,行人衣着體面,面色健康紅潤,孩童可以無憂無慮地奔跑嬉戲。
“他們……他們怎麼做到的?”一個拉文克勞學生低聲問,聲音裏帶着顫抖,“沒有魔法,他們怎麼……”
怎麼把城市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條?怎麼讓百萬人井然有序地生活?怎麼讓商業如此繁榮?怎麼讓所有人都能維持體面的生活?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或者說,答案就寫在眼前:這是一個高度發達的、成熟的、有着完善社會制度和治理能力的文明。它不依賴魔法,它依賴的是數千年積累的智慧、嚴密的組織、高效的官僚體系,以及……某種深入骨髓的、對秩序與美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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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樂舞驚鴻
巫師們沿着主街緩緩前行,像一群誤入仙境的凡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夢境般的繁華。
行至一處十字路口,前方忽然傳來樂聲。
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樂器——不是風琴,不是提琴,不是豎琴。那聲音清越悠揚,如流水擊石,如風過鬆林,帶着一種東方式的內斂與婉轉。
人群自然地向着樂聲傳來的方向匯聚。巫師們也跟着人流走去。
路口東北角,有一座兩層高的戲台。不是臨時搭建的簡陋台子,而是磚石基座、木構飛檐的正式建築。台前有一片空地,此刻已圍了數百觀衆,男女老幼皆有,都安靜地站着,仰頭望着台上。
台上正在演奏。
約莫十來人,分坐兩側。左側五人,各持樂器:一人懷抱琵琶,指尖在四弦上輪撥,音色珠圓玉潤;一人撫古箏,左手按弦,右手彈撥,旋律清雅;一人吹笙,竹管林立,和聲悠遠;一人執簫,豎吹,聲音空靈如月下鶴唳;一人擊雲鑼,大小銅鑼懸於木架,敲擊時清脆悅耳。
右側五人,則是舞者。三女二男,皆着彩衣。
女子衣裙飄逸,色如煙霞:一人着水綠,廣袖如雲;一人着藕荷,裙裾曳地;一人着鵝黃,披帛輕揚。男子則着月白箭袖,外罩深青比甲,腰束革帶,英氣勃發。
音樂起。
琵琶先導,如珠落玉盤。古箏跟上,如山澗流水。笙簫加入,似林風過耳。雲鑼點綴,若清泉擊石。
舞者動了。
沒有激烈的跳躍,沒有炫技的旋轉。他們的動作舒緩、流暢、圓融。女子長袖曼舞,如柳枝拂水,如流雲舒卷。男子步伐穩健,如鬆立岩崖,如鶴步閒庭。他們的每一個抬手,每一個轉身,每一個眼神,都與音樂絲絲入扣。
忽然,音樂一轉。
琵琶節奏加快,如急雨打荷葉。古箏刮奏,似風卷鬆濤。笙簫高亢,像鶴唳九霄。雲鑼連擊,若金戈鐵馬。
舞者的動作也隨之變化。
女子旋身,彩裙如花綻放,披帛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男子騰躍,動作剛健有力,卻又帶着一種獨特的、行雲流水般的韻律。他們的配合天衣無縫,時而如雙蝶戲花,時而如龍鳳呈祥,時而如山水相依。
最震撼的,是他們的表情。
舞者的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眼神清澈明亮,仿佛完全沉浸在音樂與舞蹈之中。那不是表演,不是取悅觀衆,而是一種……對美的純粹表達,對生命的喜悅歌頌。
台下觀衆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樂舞攝住了心神。老人捋須頷首,婦人掩口微笑,孩童睜大眼睛,連路過的小販都停下了腳步。
一曲終了。
琵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韻嫋嫋。舞者定格在最後一個姿勢,如群仙凝駐。
寂靜持續了約三息。
然後,掌聲如水般響起。不是狂熱的喝彩,而是克制的、贊賞的掌聲。觀衆們點頭、微笑、低聲議論,臉上都帶着滿足的神情。
“這是‘春江花月夜’。”旁邊一位老先生捋着胡須,對身邊的後生講解,“琵琶仿江流,古箏擬月華,笙簫作清風,雲鑼點睛。舞者取意張若虛詩意,你看那水綠衣裙,便是‘春江水連海平’;那藕荷色,是‘江畔何人初見月’;那鵝黃,是‘月照花林皆似霰’……”
老先生講解得細致,周圍人聽得入神。
巫師們卻完全聽不懂。
他們只聽懂了音樂的美,看到了舞蹈的妙。但那背後的詩意、典故、文化意蘊,對他們來說,是另一個宇宙的語言。
更讓他們震撼的,是這場演出的“場所”和“觀衆”。
這不是宮廷盛宴,不是貴族私宴。這就是在街口,在尋常的市井之地,任何人都可以駐足觀看。而觀衆,有穿着綢緞的商賈,有布衣的工匠,有提籃的婦人,有奔跑的孩童。所有人都安靜地欣賞,所有人都能看出些門道,所有人都……習以爲常。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在這個世界裏,這樣高水準的音樂舞蹈,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是尋常百姓也能接觸、能欣賞、能理解的常。
意味着“美”和“藝術”,已經滲透到了社會的最基層。
“他們……”赫敏的聲音在顫抖,“他們隨便一個街頭的表演,就……就比我們在霍格沃茨聖誕舞會上看到的,還要……”
還要高雅,還要精致,還要震撼。
霍格沃茨的聖誕舞會,有魔法變出的雪花,有會自動演奏的樂器,有漂浮的蠟燭,有華麗的禮服。但那一切,都建立在“魔法”的新奇之上。而眼前這場表演,沒有任何魔法輔助,純粹靠人的技藝、音樂的本真、舞蹈的功力,達到了某種……藝術上的完滿。
“這只是街頭表演。”一個平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巫師們轉頭,看見成陵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邊。這位十五歲的修真者今天沒穿道袍,而是一身月白色交領長衫,腰間系着淺藍絲絛,頭發用玉簪束起,秀美如謫仙。他手裏拿着個油紙包,裏面似乎是什麼點心,正小口吃着。
“成……成公子。”哈利下意識地用了敬稱。
成陵擺擺手:“叫名字就好。”他指了指台上,“這是城南‘樂舞社’的旬公演,不收錢,算是給街坊鄰裏添點樂子。他們水平還行,在應天府能排進前二十吧。”
前……二十?
巫師們再次被噎住。
這種水準,在整座城市只能排前二十?
“那……那更好的呢?”羅恩忍不住問。
“更好的?”成陵想了想,“宮裏有教坊司,專司慶典雅樂,那才是頂尖。不過尋常看不到。民間的話,‘清音閣’、‘漱玉坊’那幾個地方,每月十五有大家獻藝,那才叫精彩。去年漱玉坊請了蘇大家彈琵琶,一曲‘十面埋伏’,聽說彈完滿堂寂靜了一炷香,才有人敢喘氣。”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巫師們卻聽得心驚肉跳。
一曲讓滿堂寂靜一炷香的琵琶?
那是什麼樣的境界?
“你們若感興趣,下次旬休我可以帶你們去聽聽。”成陵說完,把最後一點點心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過現在,我得去八寶樓買醬肘子了,去晚了可就賣完了。”
他朝巫師們點點頭,轉身匯入人流,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中。
留下巫師們站在原地,望着重新開始演奏的戲台,望着那些沉醉的明朝百姓,望着這繁華得近乎虛幻的長街。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渺小感,淹沒了他們。
他們曾經以爲,魔法是特殊,是力量,是通往更高世界的階梯。
而在這裏,在這座六百年前的東方帝都,他們看到了一種不依賴魔法、卻達到如此高度的文明。
這種文明,有它自己的音樂,自己的舞蹈,自己的詩歌,自己的秩序,自己的美。
這種文明,讓它的每一個子民,都能活得體面、從容、有尊嚴。
這種文明,本不需要魔法。
也本……不在乎魔法。
夕陽西斜時,巫師們開始陸續返回夷人坊。
他們走得很慢,很沉默。每個人懷裏都或多或少買了些東西:一塊糕餅,一包糖果,一支木簪,一面小銅鏡,一把蒲扇……都是最尋常的物件,花不了幾文錢。
但這些東西,此刻握在手裏,卻重如千鈞。
因爲它們來自那個世界。
那個繁華、富足、有序、美麗得令人絕望的世界。
回到夷人坊時,暮色四合。坊內點起了零星的燈火——是那些用今工分換了燈油的人家。光很微弱,在無邊的黑暗中,像幾點掙扎的螢火。
而遠處,應天府的萬家燈火,煌煌如晝,綿延不絕。
那光,那麼亮,那麼穩,那麼理所當然。
仿佛在無聲地說:
看,這就是永樂盛世。
而你們,只是誤入此間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