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申時末,暮色初染。

東市廣場的喧囂如水般退去。觀戰的明朝百姓三三兩兩散去,臉上帶着滿足的餘韻,議論聲、笑聲、相約喝酒的招呼聲,匯成一片溫吞的市井喧譁,隨着人流淌向四面八方。賣零食茶水的小販開始收拾攤子,租板凳的商人清點着銅錢,雅座涼棚裏的夥計擦拭桌椅——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剛才那場撕裂空間、煉化山河的驚世鬥法,不過是午後一場尋常的皮影戲,曲終人散,生活照舊。

結界早已撤去。

那四個持旗的吏員不知何時已悄然離開,杏黃小旗收起,淡金色的光罩如晨霧般消散在暮色裏。高台上空空如也,青石板地面平整如初——不,並非完全如初。仔細看去,台面中央有一片直徑約三尺的區域,石質呈現出細微的、蛛網般的晶化痕跡,那是極度高溫瞬間灼燒後又急速冷卻留下的印記。還有幾處邊緣,石板接縫處的灰漿有細微的裂紋,像是承受過無形重壓。

但這些痕跡太輕微了,輕微到若非刻意觀察,本不會注意。明朝百姓們從台下走過,有人瞥了一眼高台,隨口議論:

“這回打得夠狠,台子都差點毀了。”

“府衙工房的人明天得來修修。”

“修什麼呀,這點痕跡,過兩場雨就沒了。”

他們說着,腳步不停,融入漸濃的暮色。

而廣場邊緣,那些沉默的、僵立的、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巫師們,還站在原地。

三萬七千人的龐大群體,此刻像一片突兀的、灰暗的礁石,凝固在流淌的人中。明朝百姓從他們身邊走過,偶爾投來好奇的一瞥——對這些“夷人”怪異的沉默、蒼白的臉色、空洞的眼神感到些許不解,但無人停留,無人詢問。就像看到路邊幾塊形狀奇特的石頭,多看兩眼,也就罷了。

“該……回去了。”

不知是誰,用澀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細微的漣漪。巫師們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彼此對視,從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東西:一種認知徹底崩塌後的茫然,一種驕傲被碾碎成齏粉後的空洞,一種面對浩瀚星空時突然意識到自身渺小如塵的……絕望。

回哪裏去?

夷人坊。

那三裏荒地,那些簡陋的棚屋,那些冰冷的工分榜,那些需要他們用血汗換取口糧的勞作。

昨天之前,那裏是囚籠,是恥辱,是他們掙扎求存的苦地。

現在,突然之間,它成了……庇護所。

唯一一個他們還能假裝自己“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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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沉默的歸途

回夷人坊的路,與來時是同一條。

二裏青石板路,兩側槐樹成蔭,暮色中樹影婆娑。路邊的排水溝裏流水潺潺,倒映着漸暗的天光。遠處傳來民居裏母親呼喚孩童歸家的聲音,炊煙從千家萬戶的煙囪裏嫋嫋升起,空氣裏彌漫着柴火與飯菜混合的、溫暖的煙火氣。

明朝的百姓們步履輕快地走在歸家的路上。挑着空擔的貨郎哼着小調,推着空車的商販與同行說笑,婦人牽着孩童的手,柔聲詢問今天在學堂學了什麼,書生夾着書卷,低頭思索着某句經義。偶有鮮衣怒馬的少年縱馬而過,馬蹄嘚嘚,惹來路人善意的笑罵。

一切都那麼鮮活,那麼踏實,那麼……正常。

而巫師們走在其中,像一群遊蕩的幽靈。

他們不再交頭接耳,不再好奇張望,甚至不再感到飢餓或疲憊——那些肉體上的感知,已經被更深層的精神沖擊徹底淹沒。每個人都在沉默地行走,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腳下那雙破舊的、沾滿塵土的鞋,盯着青石板路上那些被無數人踩踏得光滑如鏡的紋路。

他們曾經以爲,魔法是特殊,是力量,是通往更高世界的階梯。

今天下午,在那個廣場上,他們親眼看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更高”。

那不是階梯。

那是他們連仰望都感到眩暈的絕壁。

“你們看……”一個拉文克勞七年級學生突然開口,聲音嘶啞。他指着路邊一戶人家的院落。

那是個普通的民居,青磚灰瓦,木門虛掩。透過門縫,能看見院子裏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沙土上劃着什麼。劃的不是圖畫,是……符文。

極其簡單、極其粗糙的符文,歪歪扭扭,似是而非。男孩劃得很認真,小臉繃緊,嘴裏還念念有詞。劃完一個,他搖搖頭,用腳抹平,重新再劃。

一個婦人從屋裏出來,端着一碗水,見狀笑道:“又練你的‘引氣符’呢?吃飯了,明天再練。”

“娘,我今天感覺有氣了!”男孩興奮地抬頭,“剛才劃到第三筆的時候,手指頭熱了一下!”

“好好好,有氣了好。”婦人把水碗遞給他,“先洗手吃飯。你爹說了,等你把《引氣訣》前三篇的符文都練熟了,就送你去城南書院上道科蒙學班。”

“真的?”男孩眼睛發亮。

“真的。”婦人摸摸他的頭,“不過得先把《千字文》背完。修道也得識字,不然連功法都看不懂。”

母子倆說着話,轉身進屋。木門輕輕關上,將溫暖的燈火和家常的對話關在門內。

門外,暮色蒼茫。

那個拉文克勞學生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扇關閉的木門。他想起自己十一歲那年收到霍格沃茨錄取通知書時的狂喜,想起第一次握住魔杖時的戰栗,想起學習第一個咒語時的艱難與成就感。那時他以爲,自己是特殊的,是被選中的,是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而在這裏,在這個明朝的普通院落裏,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在自家院子裏用樹枝劃着“引氣符”,父母計劃送他去上“道科蒙學班”——就像送孩子去學寫字、學算數一樣平常。

修道,在這裏,是基礎教育的一部分。

就像識字,就像算數。

“我們……”那學生喃喃道,“我們到底……算什麼?”

沒有人回答。

隊伍繼續沉默地前行。

路過一家鐵匠鋪,爐火尚未熄滅,映紅了半條街。光着膀子的鐵匠師傅正在收拾工具,他的學徒——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蹲在門口,對着一個鐵砧練習。不是打鐵,是……用手指在鐵砧上方虛劃。動作很慢,很認真,指尖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氣流縈繞。

“今天這手‘鍛金指’有進步。”鐵匠師傅瞥了一眼,粗聲粗氣地說,“不過氣太散了,得凝。明天早點起,對着水缸練,什麼時候能在水面劃出三尺不散的痕跡,什麼時候算入門。”

“是,師傅。”少年恭敬應道,繼續練習。

巫師們從鐵匠鋪前走過。

沒有人再感到震驚。

只剩下麻木。

是的,鐵匠學徒在練習某種“指法”。是的,那指法能引動“氣”。是的,在這個世界裏,連一個打鐵的學徒,都可能掌握着他們無法理解的力量。

正常。

一切都那麼正常。

正常到令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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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坊門前的工分榜

夷人坊的輪廓在暮色中浮現。

那片三裏荒地,那些簡陋的棚屋,那些歪斜的帳篷,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寒酸。坊門口掛起了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在晚風中搖晃,照亮了木門上那塊新制的匾額——“夷人坊”三個大字,字跡工整,卻透着一股疏離的客氣。

更刺眼的,是坊門旁新立起的一面木牌。

比之前的工分榜更大,更顯眼。牌面用墨線打出整齊的格子,此刻已經填滿了數字。牌前圍着幾十個巫師,正仰頭看着,沉默着。

哈利、羅恩、赫敏等人走到牌前。

是明天——休沐結束後第一個工作——的工分分配表。

內容比以往更詳細,也更殘酷。

“工類一:夯土築牆。要求:按標準尺寸夯築土牆,每夯完一丈(約三米)長、五尺高、一尺厚之牆,且經檢驗合格,得工分三。注:今檢驗標準提升,牆面垂直誤差不得超過半寸,平整度誤差不得超過三分。”

“工類二:砌磚。要求:使用官制青磚及標準砂漿,按圖紙砌築牆體。每砌三百磚,牆面平整、磚縫飽滿、垂直線準,得工分二。注:砂漿配比調整,石灰比例提升一成,粘度要求提高。”

“工類三:木材加工。要求:使用規定工具,按尺寸加工梁、柱、椽等構件。每完成一合格梁木(長一丈二尺,直徑六寸,通直無彎,表面光滑度需達到‘鏡面’標準),得工分四;每完成十合格椽子(長六尺,直徑二寸,需‘筆直如矢’),得工分一。”

“工類四:運輸。要求:搬運建材至指定地點。每搬運青磚一千塊,得工分一;每搬運土方十筐(每筐約百斤),得工分一;每搬運梁木一,得工分一。注:今起,運輸路線延長五十步。”

“工類五:輔助雜役。要求:協助工匠、清理場地、燒水做飯、照顧老幼病弱等。視工作強度及完成情況,每計工分一至三。注:雜役名額縮減三成。”

最下方還有一行朱筆加注的小字:

“奉府衙令:自明起,夷人坊口糧兌換標準調整。成年丁口每基礎口糧所需工分,從五分提至六分。童叟減半。”

六分。

昨天還是五分,今天就成了六分。

而工分獲取的難度,明顯提高了。

圍觀的巫師們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抗議,甚至沒有人露出憤怒或絕望的表情。他們只是仰頭看着那些字,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份與己無關的公文。

“他們……”羅恩的聲音很輕,“是在告訴我們,我們連……被壓榨的價值,都在降低嗎?”

不是疑問,是陳述。

赫敏沒有回答。她看着工分榜,大腦在麻木地運轉:一個成年巫師,現在需要每天掙到六個工分才能吃飽。按照新的標準,夯土隊最熟練的人一天能夯兩丈牆,得六分——剛剛夠吃。砌磚隊要砌九百磚才能得六分,木材加工隊要加工一半梁木……運輸隊要搬運六千塊磚,或六十筐土,或六梁木。

而他們大多數人,連舊標準下的一天五分都掙不到。

“回去吧。”哈利說,聲音裏有一種認命的疲憊,“明天還要上工。”

他們走進坊門。

坊內的景象,與三天前離開時並無不同。簡陋的棚屋,歪斜的帳篷,泥濘的道路,空氣中彌漫着汗味、塵土味、還有炊煙與食物混合的、並不好聞的氣息。遠處傳來嬰兒的啼哭,有人咳嗽,有人低聲交談,鐵器碰撞發出脆響。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一種更深沉的、更粘稠的、幾乎實質化的絕望,彌漫在空氣裏。像一層無形的霧,籠罩着這片三裏荒地,籠罩着這三萬七千人。

人們沉默地走回自己的住處,沉默地生火做飯——如果還有米可煮的話。沉默地吃,沉默地清洗,沉默地躺下。沒有抱怨,沒有哭泣,甚至沒有嘆息。

因爲連抱怨的力氣,都被下午那場鬥法抽了。

你會在意螞蟻窩裏哪只螞蟻今天少搬了一粒米嗎?

不會。

那你會在意自己今天少掙了零點幾個工分嗎?

當你知道,在離你兩條街外的地方,有人可以隨手撕裂空間、煉化山河、召喚天雷,而這一切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只是一場值得喝彩的娛樂時——

你還會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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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營地夜話

亥時初刻,夜色濃稠。

夷人坊裏零星亮着幾盞燈火——是那些用最後一點工分換了燈油的人家。光很微弱,在無邊的黑暗中,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格蘭芬多聚集區的一頂大帳篷裏,擠了二十幾個人。都是年輕的學員,哈利、羅恩、赫敏、金妮、納威、迪安、西莫……還有幾個拉文克勞和赫奇帕奇的學生,不知何時也聚了過來。帳篷中央生着一小堆篝火,用的是今天在坊內市集買的廉價炭塊,燒起來煙很大,嗆得人咳嗽,但至少有點暖意。

沒有人說話。

只有炭火噼啪作響,偶爾爆出幾點火星。

火光映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那些臉上沒有了往的朝氣、好奇、沖動,只剩下一種深重的、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茫然。

“我……”西莫·斐尼甘突然開口,聲音沙啞,“我今天下午……數了一下。”

衆人看向他。

“數什麼?”迪安問。

“數那道電漿……從出現到被乾坤圖吞掉,一共存在了多久。”西莫低着頭,盯着跳躍的火光,“六息。整整六息。”

他抬起頭,眼睛裏有血絲:“六息時間……如果那道電漿落在霍格沃茨……城堡會變成什麼樣?”

沒有人回答。

每個人都在想象。

主塔崩塌?城牆融化?黑湖蒸發?禁林燃燒?

不,可能更糟。那道電漿撕裂了空間,它蘊含的能量層級,可能本不是城堡本身的古老防護能抵擋的——那些防護魔法,在這個世界的“法則力量”面前,可能像紙一樣脆弱。

“而那樣的東西……”西莫的聲音在發抖,“只是那個上官綣……隨手召出來的。他甚至沒有用全力,他甚至還能笑……你們看到他笑了嗎?他在笑!”

是的,他們在笑。

汪和靖溫潤的笑,上官綣冷銳的笑,還有台下那些明朝百姓興奮的、喝彩的、下注的笑。

那笑容,比任何恐怖魔咒更讓人心寒。

“我們……”納威·隆巴頓低聲說,他抱着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我們學了七年魔法……爲了什麼?”

爲了打敗伏地魔?

爲了維護魔法界的和平?

爲了證明自己不是啞炮?

在這個下午之後,所有這些曾經充滿重量、充滿意義的目標,突然變得……可笑。

像一群孩童在沙坑裏堆砌城堡,得意洋洋,卻不知道不遠處就是真正巍峨的山脈。

“我父親……”納威繼續說,聲音更低了,“他中了鑽心咒,瘋了。我母親也是。聖芒戈的醫生說,可能永遠治不好。我曾經以爲,只要我變得足夠強,只要我學會足夠多的魔法,也許有一天……我能找到治好他們的辦法。”

他頓了頓,肩膀在微微顫抖。

“但現在……就算我真的成了最厲害的巫師,就算我學會了所有的魔咒……在那兩個人面前……我算什麼?我的魔法……算什麼?”

帳篷裏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

赫敏突然站起來,走到帳篷角落,從自己的行李——一個用粗布縫制的簡陋背包——裏掏出那本筆記本。她走回篝火旁,坐下,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

衆人看着她。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英文,有剛剛開始學習、歪歪扭扭的漢字,還有各種潦草的圖表、公式、推測。記錄了從穿越第一天到現在,她觀察到的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社會結構、經濟水平、科技程度、還有今天下午那場鬥法的每一個細節——盡管那些細節在她筆下蒼白無力。

她翻到最新一頁。

空白。

羽毛筆還別在頁縫裏,墨囊已經了。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拿起那支羽毛筆,擰開墨囊——裏面還有最後一點墨水。她蘸了墨,在空白頁的最上方,寫下了一行字。

不是觀察記錄,不是分析推測。

是一句話。

一句用英文寫的話,字跡因爲手的顫抖而歪斜:

“We are nothing here.”(我們在這裏什麼都不是)

寫完後,她放下筆,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裏,閉上了眼睛。

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在火光照映下,亮得刺眼。

沒有人安慰她。

因爲每個人,都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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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斯萊特林的崩塌

營地另一端,斯萊特林聚集區。

這裏的帳篷更整齊些——純血家族們多少還有些從原世界帶來的物資,變形術也更熟練些。但氛圍,卻比格蘭芬多那邊更加死寂。

最大的一頂帳篷裏,盧修斯·馬爾福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椅上——那是用變形術將幾塊木板勉強拼成的。他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直裰,頭發依舊梳理得一絲不苟,但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鬢角的白發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他面前站着十幾個斯萊特林學生,還有幾個成年巫師——都是曾經顯赫的純血家族成員。德拉科站在父親身邊,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都看到了?”盧修斯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沒有人回答。

“說話。”盧修斯說,語氣裏沒有命令,只有一種疲憊的、認命般的催促。

“看……看到了。”一個七年級男生艱難地開口,他是諾特家的長子,曾經以精通黑魔法防御術自豪,“汪和靖……上官綣……他們的力量……”

“那不是力量。”盧修斯打斷他,聲音很輕,“那是……道。”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匯,最終苦澀地笑了笑:“我們稱之爲魔法,以爲是天賦,是特權,是血脈的恩賜。而他們……稱之爲修道。是學問,是技藝,是任何人都可以學習、可以追求的……路。”

帳篷裏一片死寂。

“今天下午那些百姓說的話,你們都聽到了。”盧修斯繼續說,目光掃過每一張蒼白的臉,“他們在討論‘虛痕’、‘實符’、‘化陣’,在討論‘引氣訣’、‘鍛金指’,在討論‘道科蒙學班’。他們在下注,在喝彩,在分析誰的招式更精妙——就像我們在討論魁地奇戰術,就像麻瓜在討論足球比賽。”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帳篷門邊,掀開布簾,望向外面深沉的夜色。

夜色中,夷人坊零星幾點燈火,遠處應天府的萬家光明明煌如晝。

“對我們來說,那是神跡,是恐怖,是無法理解的偉力。”盧修斯的聲音飄在夜風裏,輕得像嘆息,“對他們來說,那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飯,就像睡覺,就像……呼吸。”

他轉過身,看向帳篷裏的衆人。

“現在,告訴我——”他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崩潰的情緒,“我們堅持的純血榮耀……我們鄙視麻瓜出身的傲慢……我們視魔法爲至高力量的信念……到底是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

德拉科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涸的痕跡,但眼神裏有一種奇異的、死水般的平靜。

“是笑話,父親。”他說,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在死寂的帳篷裏回蕩,“我們一直是……笑話。”

盧修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點頭。

“是的。”他說,“笑話。”

他走回木椅邊,卻沒有坐下,而是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他的蛇頭手杖。不是魔杖,是那鑲嵌着寶石、象征馬爾福家族權柄的裝飾手杖。他端詳着杖頭那顆綠寶石,寶石在昏暗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這支手杖,”他輕聲說,“是我的曾祖父從妖精工匠那裏定制的。杖身是黑檀木,鑲嵌十三顆祖母綠,代表馬爾福家族十三代純血。它曾經意味着權力、地位、榮耀。”

他頓了頓,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杖身。

“現在,它連一燒火棍都不如。”

說完,他雙手握住手杖兩端,膝蓋一頂——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

黑檀木杖身從中折斷,寶石滾落在地,在泥土地上黯淡無光。

帳篷裏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盧修斯扔下斷成兩截的手杖,看都沒看一眼。他走到德拉科面前,看着兒子。

“明天開始,”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那種徹底認命後的、死寂的平靜,“你跟我一起去運磚。肩膀磨破了就墊布,腳底起泡了就挑破。工分不夠吃,就餓着。在這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馬爾福這個姓氏,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只是三萬七千個需要靠出賣體力活下去的夷人之一。記住這一點,活下去。像蟲子一樣,活下去。”

德拉科看着父親,緩緩點頭。

“是。”

沒有不甘,沒有憤怒,只有認命。

徹底的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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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赫奇帕奇的韌性

與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的崩潰不同,赫奇帕奇聚集區的氛圍,要稍微……踏實一些。

不是不絕望,不是不震撼。但赫奇帕奇們有一種近乎本能的韌性——他們或許不夠聰明,不夠勇敢,不夠野心勃勃,但他們擅長生存,擅長在最糟糕的環境裏找到一點微光,然後緊緊抓住。

一頂較大的帳篷裏,幾十個赫奇帕奇學生和他們的家人圍坐在一起。中央也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鐵鍋,鍋裏煮着稀粥——米很少,水很多,但至少是熱的。

一個五年級女生——她是麻瓜出身,父親是廚師——正在教大家怎麼用最少的米煮出最稠的粥:“米要先泡,泡半個時辰,吸水漲開。煮的時候火要小,慢慢熬,時不時攪一攪,防止糊底。最後加點鹽,有點鹹味,能多吃半碗。”

她一邊說一邊示範,動作嫺熟。

旁邊一個男生——他父親是農夫——在分享今天在街上看到的:“我去了城外的農田。你們知道他們怎麼種地的嗎?水渠修得跟尺子量過似的,每塊田大小一樣,溝壟筆直。田裏用的糞肥是發酵過的,不臭,還摻了石灰和草木灰。我問了一個老農,他說這是‘堆肥法’,能讓糧食增產三成。”

“三成……”有人喃喃道,“難怪他們不缺糧。”

“不止。”另一個學生話,他是混血,母親是麻瓜圖書管理員,“我今天在書局翻了本《農政全書》,是朝廷編的。裏面記載了選種、育苗、灌溉、施肥、除蟲……全套技術,寫得清清楚楚,還配有圖畫。書局夥計說,這書每個縣的縣學都有,農閒時官府會組織老農給年輕人講課,教他們怎麼科學種田。”

科學種田。

這個詞從巫師嘴裏說出來,有種荒誕的意味。

但他們已經顧不上荒誕了。

“所以……”一個七年級男生低聲說,“他們不是靠運氣,不是靠風調雨順。他們是靠……知識。靠一代代人積累、記錄、傳播的知識。”

知識。

不是魔法。

是實打實的、關於如何種出更多糧食、如何修出更堅固的房子、如何造出更鋒利的工具、如何治好更多疾病的知識。

而這些知識,在這個明朝,被系統性地收集、整理、編撰、教授。

“那我們……”一個低年級女生小聲問,她懷裏抱着個布娃娃——是從原世界帶來的唯一玩具,“我們還能回家嗎?”

沉默。

然後,那個教煮粥的女生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先活下去。”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活下去了,再想別的。”

活下去了,再想別的。

這句簡單的話,像一顆種子,落在了赫奇帕奇們的心中。

他們或許永遠無法理解那些撕裂空間的法則,無法掌握那些煉化山河的符文。但他們可以學怎麼煮粥,怎麼種菜,怎麼蓋房子,怎麼用最少的工分換最多的口糧。

就像他們的院訓:正直,忠誠,堅韌。

在這個絕望的世界裏,堅韌,或許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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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拉文克勞的掙扎

拉文克勞們陷入了另一種困境。

他們對知識的渴望,對理解世界的執着,在此刻成了一種酷刑。因爲他們越是試圖理解今天下午看到的一切,就越是陷入更深的迷茫與絕望。

一頂用作臨時圖書館的帳篷裏——那是用幾個變形術變出的書架拼湊的,書架上擺着從原世界帶來的魔法書籍,還有這幾天用零碎工分換來的幾本明朝蒙學讀物——十幾個拉文克勞學生和教授聚集在一起。

弗立維教授坐在一張小凳上,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高等魔咒原理》。但他沒有在看,而是仰頭望着帳篷頂,眼神空洞。

“教授……”一個七年級女生小心翼翼地問,“那道‘虛痕’……它到底是什麼原理?爲什麼能懸在空中?爲什麼能分裂?那些符文……我試圖用古代如尼文去解析,但完全對不上……”

弗立維緩緩低下頭,看着她,苦笑。

“我不知道,孩子。”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我研究了一輩子魔咒,我以爲我已經觸摸到了魔法本質的邊角。但現在……”

他頓了頓,指着帳篷外——指向應天府的方向。

“那裏有另一種‘本質’。一種我們完全不懂、甚至連從何學起都不知道的‘本質’。他們稱之爲‘道’,稱之爲‘法’,稱之爲‘符’。他們的力量不依賴魔杖,不依賴咒語,不依賴我們熟知的一切魔法規則。他們……直接與天地溝通,直接御使法則。”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而我們,就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了幾百年、終於發明了蠟燭的人,突然被扔到了正午的太陽底下。我們驕傲的那點光……算什麼?”

帳篷裏一片死寂。

另一個學生——他是煉金術天才,曾經在O.W.L.s考試中拿了全優——突然開口:“我今天下午……仔細觀察了那個結界。那四個吏員用的小旗,旗面上的符文……它們不是靜止的,是在流動的,在變化的。就像……活的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中央,用魔杖在空中劃出一個簡單的符文——是古代如尼文中的“防護”符文。

符文懸在空中,發出微弱的銀光。

“這是我們的防護符文。”他說,“它穩定,持久,但……死板。一旦畫定,就固定了,除非被破壞,否則不會改變。”

他又用魔杖劃出另一個符文——是他憑記憶模仿今天下午看到的、結界旗上的一個符文片段。畫得很粗糙,似是而非。

那符文剛一成形,就劇烈顫抖起來,銀光亂閃,然後“噗”一聲潰散,化作幾點火星消失。

“看到了嗎?”他苦笑,“我甚至無法模仿它的形。更別說理解它的意了。”

一個年輕的拉文克勞教授——教算術占卜的——輕聲說:“我今天問了那個開賭盤的商人。我問他,你們怎麼判斷誰贏誰輸?他說,看‘勢’,看‘法’,看‘意’。我問他什麼是‘勢’,他說就是‘氣勢’,就像兩個人打架,誰先怯了,誰就輸了。我又問,那‘法’呢?他說就是‘招式’,誰的招式更精妙,誰就占上風。我再問‘意’呢?他想了想,說就是‘心意’,誰的心更誠,誰的道更堅,誰就更能引動天地之力。”

那教授頓了頓,聲音裏有一種近乎崩潰的茫然: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我完全聽不懂。氣勢?招式?心意?這些……這些怎麼量化?怎麼計算?怎麼預測?”

沒有人能回答。

拉文克勞們引以爲傲的智慧、知識、邏輯,在這個世界裏,突然變得蒼白無力。

他們可以背下整本《高級魔藥制作》,可以解出最復雜的算術占卜題,可以解析最晦澀的古代如尼文。但他們無法理解什麼是“勢”,無法掌握什麼是“法”,無法觸摸什麼是“意”。

就像魚無法理解天空,就像鳥無法理解深海。

“那我們……”一個低年級學生小聲問,他懷裏抱着一本《標準咒語,初級》,“我們學的這些……還有用嗎?”

弗立維教授看向他,看向帳篷裏每一張年輕而迷茫的臉。

許久,他緩緩開口:

“有用。”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至少,在我們還能用魔法點火、燒水、照明的時候……有用。至少,在我們還需要用魔法搭建帳篷、修補衣物、治療小傷的時候……有用。”

他頓了頓,苦澀地笑了笑:

“雖然在這裏,這些‘用處’,渺小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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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巡夜人

子時,萬籟俱寂。

夷人坊徹底陷入了沉睡。連那零星幾點燈火也陸續熄滅,只有坊門處那盞氣死風燈還在晚風中搖晃,投下昏黃而孤獨的光暈。

金斯萊·沙克爾沒有睡。

這位魔法部長披着一件破舊的鬥篷——是從原世界帶來的最後一件體面衣物,如今也已磨損起毛——獨自在營地中巡視。他走得很慢,腳步沉重,像背負着看不見的山。

他走過格蘭芬多的帳篷區,聽見裏面隱約的啜泣聲,還有壓抑的夢囈。

他走過斯萊特林的帳篷區,那裏死寂如墳場,連呼吸聲都輕得聽不見。

他走過赫奇帕奇的帳篷區,聽見有人在小聲說話,在分享怎麼用野草煮湯。

他走過拉文克勞的帳篷區,聽見有人在夢中喃喃念着咒語,還有翻書頁的窸窣聲——有人還在熬夜試圖理解那些無法理解的東西。

他走到營地邊緣,站在那道簡陋的木籬笆——是這幾天用砍來的樹枝圍成的——前,望向遠處。

應天府的燈火,依然煌煌如晝。

那光那麼亮,那麼穩,那麼理所當然地照亮着百萬人的夜。那是一座不眠的城,一個繁榮的國,一個他們永遠無法真正理解的文明。

金斯萊想起今天下午,在那個廣場上,自己看着汪和靖與上官綣鬥法時的感受。

不是恐懼,不是震撼。

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讓他跪倒的……敬畏。

對力量的敬畏?不,不止。

是對“道”的敬畏。對那種系統的、深邃的、傳承有序的力量體系的敬畏。對那個能讓平民百姓坦然圍觀這等偉力、甚至能品頭論足的社會的敬畏。

他想起陳坊正那天說的話:

“諸位初來乍到,心中不安。但請放心,大明律法森嚴卻也公正,只要遵紀守法,便無人會爲難你們。”

那時他以爲那是客套,是安撫。

現在他明白了。

那是實話。

大明不會爲難他們,不是因爲他們有威脅,而是因爲他們……太弱了。弱到連被爲難的資格都沒有。

就像你不會特意去爲難腳邊的螞蟻。

只要它們不爬到你的飯桌上。

金斯萊緩緩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

江南的泥土,細膩,溼潤,帶着生命的氣息。他握緊,又鬆開,看着泥土從指縫間滑落。

三萬七千人。

英國魔法界幾乎全部的精粹。

如今困在這三裏荒地,靠工分換取口糧,像一群最低等的勞工一樣掙扎求存。

而他,他們的部長,能做什麼?

他能帶領他們回去嗎?逆溯儀已毀,空間撕裂不可逆,連弗立維教授都絕望地搖頭。

他能帶領他們反抗嗎?反抗誰?反抗那些能隨手撕裂空間的修真者?還是反抗這個有着完善官僚系統、百萬軍隊、億萬百姓的龐大帝國?

他能帶領他們……融入嗎?

融入這個他們連理解都困難的世界?

金斯萊仰起頭,閉上眼睛。

夜風很涼,帶着秋意,也帶着遠處應天府傳來的、隱約的市聲——那是夜市的喧囂,是這座不眠之城永不疲倦的脈搏。

許久,他睜開眼。

眼神裏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來。

不是希望,不是鬥志。

是一種認命後的、沉重的責任。

他轉身,走回營地中央,走向那面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見的工分榜。

榜上的數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定,看着那些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

“活下去。”

“像蟲子一樣,活下去。”

“然後……也許有一天……”

他沒有說完。

因爲“也許有一天”後面是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總要有個念想。

哪怕那個念想,渺茫得像風中殘燭。

總要有個念想。

---

寅時初刻,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休沐結束了。

勞作,工分,生存。

一切照舊。

只是有什麼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在三萬七千個巫師的心裏。

在這個他們必須稱之爲“家”的、陌生而殘酷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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