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人坊的第七個清晨,晨鍾未響時,已有半數巫師醒來。
不是被驚醒,而是飢餓促成的自然醒。腹中的空虛感已成爲比鬧鍾更準時的存在,在寅時末刻將人從淺眠中拽出。
但今天的氣氛與往有些不同。
夯土場邊緣,六名斯萊特林七年級學生——包括德拉科·馬爾福——已經站在工頭面前。他們身上穿着改制得更合身的粗布短褐,雖然針腳依然拙劣,但至少右衽交領穿對了,袖口也整齊地束着腕帶。
“想清楚了?”工頭打量着他們,“織造組的工分只有夯土組的一半。即便手腳麻利,一最多四到五分。”
“想清楚了。”德拉科回答,聲音平穩,“我們申請調往織造組。”
他的臉上沒有屈辱,也沒有故作輕鬆,只有一種認命後的坦然。過去六天,他在夯土組和砌磚組都試過,最好的成績是兩分半。與其在體力勞動中耗盡最後一點尊嚴和體力,不如選擇一條或許能走通的路。
工頭點點頭,從懷中掏出名冊,用毛筆勾畫:“巳時初刻,去南側工棚報到。織造司會派師傅來教。”
“多謝。”德拉科微微躬身——這個動作他做得還很生硬,但至少有了樣子。
他身後的斯萊特林學生們跟着行禮。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質疑,所有人都沉默地接受了這個決定。純血二十八家的榮耀?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織造工棚是用竹竿和茅草臨時搭起的,長二十丈,寬五丈。棚內擺放着三十台織機,都是最簡單的踏板式腰機,結構簡單到近乎原始。
織造司派來的師傅是位四十餘歲的婦人,姓周,面容溫和,雙手布滿細密的繭子。她說話帶着蘇州口音,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織造有三要:經線要勻,緯線要密,手腳要合。”周師傅站在一台織機前示範,“坐姿要正,腰背挺直,目視經面。右腳踩踏板,左手投梭,右手接梭,再踩左板,右手投,左手接——如此往復。”
她的動作流暢得像呼吸。梭子在經線間穿梭,發出有節奏的“咔嗒”聲,緯線被筘板推緊,一寸寸織物在手下成型。
“這是最粗的麻布,一若能織出兩丈,便是熟手了。”周師傅停下手,“你們初學,目標是一五尺。織滿五尺,可得兩工分。”
德拉科深吸一口氣,走向分配給自己的織機。
他坐下,挺直腰背——這個姿勢讓他想起小時候的禮儀課。但接下來的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經線有上百,每一都要穿過綜眼和筘齒。他笨拙地嚐試,手指不聽話地顫抖,線頭幾次穿不進細小的孔眼。
“莫急。”周師傅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手腕放鬆,指尖捏穩,看準了再穿。”
她的手很穩,帶着他完成了一次穿綜。德拉科感到一種奇怪的羞恥——不是因爲他被一個女人手把手教,而是因爲自己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好。
兩個時辰後,他總算穿好了經線,可以開始真正的織造。
右腳踩踏板,第一片綜框提起,形成梭口。他左手拿起梭子,試圖投出——梭子歪斜地飛出去,撞在對面的經線上,纏成一團。
“重來。”周師傅平靜地說。
解線,理線,重新開始。
第二次,梭子投過去了,但接梭的手慢了半拍,梭子掉在地上。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午時初刻,德拉科面前的織機上,只織出了不到三寸布。而且布面稀疏不均,有的地方緊,有的地方鬆,邊緣歪歪扭扭。
他盯着那三寸醜布,手指因爲長時間握梭而僵硬。汗水從額角滑下,滴在經線上。
旁邊傳來壓抑的啜泣聲。是一個斯萊特林女生,潘西·帕金森。她面前的布織得比德拉科還短,而且中間斷了好幾經線,整塊布像被蟲子啃過。
“我做不到……”潘西的聲音帶着哭腔,“我的手不聽使喚……”
德拉科沒有看她,也沒有安慰。他只是低頭,解掉那三寸醜布,重新理好經線,再次坐下。
“繼續。”他對潘西說,也對自己說。
午休的鍾聲響起時,周師傅檢查了所有人的進度。最好的一個織了六寸,最差的只有兩寸。
“下午繼續。”周師傅沒有評價,只是說,“記住節奏。踏板、投梭、接梭、換踏板——要像心跳一樣穩。”
午飯依然是稀粥和炊餅。德拉科領到自己那份——因爲尚未有產出,今只能領基礎口糧,一碗稀粥。他慢慢喝完,坐在織機旁休息,眼睛看着棚外的夯土場。
那裏,哈利·波特和羅恩·韋斯萊還在搬運石料。兩人配合着用漂浮咒搬運一塊較小的石頭,動作比前幾熟練了些,但依然吃力。
德拉科忽然覺得,或許織造也不是最壞的選擇。至少,這裏不會累到虛脫,不會因爲魔力耗盡而頭暈目眩
同一時間,夯土場邊緣的臨時窩棚裏,赫敏·格蘭傑正在地上用炭條畫着一幅復雜的圖表。
周圍圍着十幾名拉文克勞學生和幾位教授,包括弗立維教授和麥格教授。圖表上是織機的結構圖,旁邊標注着各種數字和符號。
“我觀察了整整一上午。”赫敏的聲音快速而清晰,炭條在圖上點着,“踏板式腰機的效率瓶頸在於投梭和接梭的動作。一個熟練工每息可以完成一次投接循環,每分鍾大約四十次,每小時能織出……”
她在旁邊寫下數字:“大約一尺二寸。這是理論最大值,實際會因爲疲勞、斷線等因素打折扣。”
“你想說什麼,格蘭傑小姐?”麥格教授問。她的聲音依然保持着教授的威嚴,但眼中有着難以掩飾的疲憊。
“我想說,我們可以改進。”赫敏抬起頭,眼睛裏有光——那是連續六天絕望後,第一次重新燃起的光,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用魔法。”
棚內一陣沉默。
“魔法沒用。”一個拉文克勞六年級男生低聲說,“我們試過了,漂浮咒搬石頭都吃力,怎麼可能改進織機——”
“不是用魔法直接織布。”赫敏打斷他,“是用魔法輔助。比如,一個簡單的自動回梭裝置。梭子投過去後,不需要用手接,而是用魔法牽引自動返回。這樣節省了接梭的時間,還可以保證梭子軌跡筆直。”
她在圖上畫出一個簡易的魔法回路:“只需要一個持續性的微弱牽引咒,魔力消耗很小,甚至可以用魔法石碎片供能——我們不是還有一些魔法物品沒兌換嗎?”
弗立維教授俯身仔細看圖,許久,輕聲說:“理論上……可行。但實際作呢?誰來做這個裝置?我們需要木工,需要刻制魔法回路,需要測試——”
“我們有人。”赫敏指向棚外,“昨天我去看過木工組。那裏有三個赫奇帕奇學生以前參加過‘魔法手工俱樂部’,他們會基本的木工活。至於魔法回路,弗立維教授,您是最擅長精細魔咒控制的。麥格教授,變形術可以調整木材形狀……”
她越說越快,臉頰因爲激動而微紅:“如果我們能做出三台改進織機,測試成功,效率哪怕只提升三成,織造組的人就能掙到更多工分。更多的人就可以從重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去學習其他技能。這是一個開始——”
“然後呢?”
聲音從棚口傳來。是西弗勒斯·斯內普。他不知何時站在那裏,黑袍依舊,但下擺沾着夯土場的塵土。
赫敏看向他,張了張嘴。
斯內普走進來,目光掃過地上的圖表,嘴角勾起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假設你們成功了。織機效率提升三成。然後呢?明朝的織造司會如何看待?他們會允許夷人用‘異術’改進他們的工具嗎?還是會視爲僭越,視爲威脅?”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更不用說,你們消耗的是最後的魔法儲備。那些魔法石碎片,原本可以在關鍵時刻保命。現在卻要用在織布上?”
棚內再次陷入沉默。
赫敏握緊炭條,指節發白。她想反駁,想說這是唯一的出路,想說總得嚐試。但斯內普的話像冰水,澆滅了她剛剛燃起的火焰。
“斯內普教授說得對。”麥格教授緩緩開口,聲音疲憊,“但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
她看向赫敏,目光復雜:“格蘭傑小姐,你的想法……可以嚐試。但必須低調。不能聲張,不能引起明朝官方的注意。而且,只能用最不起眼的改進,不能有明顯的魔法痕跡。”
赫敏的眼睛重新亮起來:“我可以做到!回梭裝置可以做成純機械結構,魔法回路藏在木材內部,外表看不出來——”
“去做吧。”麥格教授打斷她,“帶上你需要的人,去找陳坊正申請一些木材邊角料。就說……你們想學習木工,需要練習材料。”
這是妥協,也是掩護。在規矩森嚴的明朝,任何異常舉動都需要合理的借口。
赫敏用力點頭,收起炭條圖表,快步走出窩棚。幾個拉文克勞學生跟了上去。
斯內普看着他們離開的背影,沉默許久,才低聲說:“希望她不會害死所有人。”
“她是在求生,西弗勒斯。”麥格教授輕聲說,“我們都在求生。只是方式不同。”
未時三刻,陳坊正來到了夷人坊。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但今天他身後跟着兩名書吏,還推着一輛獨輪車,車上放着幾個麻袋。
巫師們被召集到空地上。大多數人臉上寫着戒備和不安——官府的每一次出現,幾乎都意味着更嚴苛的要求或更壞的消息。
但陳坊正今天的神色比以往溫和些。
“諸位夷民。”他開口,聲音平穩,“這幾,衙門察看了夷人坊的勞作情況。工部有令,凡新遷夷民,若能展示特殊技藝,或於百工有所長,可申請調整勞作種類,以便人盡其才。”
他頓了頓,看向人群:“聽聞爾等之中,有人擅治傷病?”
短暫的沉默後,龐弗雷夫人走了出來。這位霍格沃茨的校醫此刻穿着改制的粗布衣裙,但儀態依然端莊。
“我……我曾是醫者。”她用生硬的漢語說。
陳坊正打量她片刻,問:“可識草藥?可正骨?可治傷寒暑熱?”
龐弗雷夫人點頭:“識得一些。我們……有獨特的治療手段。”
她沒有提魔法,但陳坊正似乎並不在意具體手段。他示意書吏記錄:“明辰時,去惠民藥局報到。那裏缺人手,你可先做學徒,若真能治病救人,可按藥師標準計工分。”
龐弗雷夫人眼睛一亮。藥師的標準工分是每八分,足夠換到充足口糧,甚至略有結餘。
“還有人擅庖廚?”陳坊正繼續問。
幾名赫奇帕奇學生和兩個家養小(它們被巫師們藏得很好,假裝是侏儒症患者)猶豫着舉手。陳坊正同樣記錄下來,安排他們去大庖廚學習。
“擅營造?”
幾個參加過重建霍格沃茨的巫師舉手。
“擅文書?算學?”
更多的舉手。巫師們開始意識到,這不是陷阱,而是一個機會——一個用他們真正擅長的東西換取生存的機會。
陳坊正記錄完畢,示意書吏打開獨輪車上的麻袋。裏面是舊衣物、被褥、還有一些鍋碗瓢盆。
“這是坊裏百姓捐的。”他說,“雖舊,但淨。天氣漸涼,爾等衣物單薄,暫且用着。”
他沒有說同情,沒有說憐憫,只是平淡地陳述事實。但這種平淡的善意,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諾都更真實。
分發物品時,陳坊正走到金斯萊面前,低聲說:“金管事,借一步說話。”
金斯萊跟着他走到土牆邊。
“三件事。”陳坊正開門見山,“第一,衙門注意到,爾等中有孩童。按大明律,孩童需入蒙學。坊內適齡孩童,三後可去社學報到,免學費,午間管一餐。”
金斯萊愣住。孩童?巫師們確實帶了一些學生,最小的十一歲。
“第二,”陳坊正繼續,“爾等之中,若有願學大明百工技藝的,可去各坊‘如意館’登記。那是官府辦的技藝傳習所,學徒期管食宿,無工分,但學成後可正經做工。”
這是條生路。真正的生路。
“第三……”陳坊正的聲音壓得更低,“東城修真世家,成家的小公子成陵,前向衙門遞了話。他對爾等的‘西域異術’有些興趣,想找個時間來看看。衙門準了,但須有我在場。”
他看向金斯萊:“金管事,這是機緣,也是風險。修真世家的公子,心思難測。你們……自己斟酌。”
說完,他拍了拍金斯萊的肩膀,轉身離開。
金斯萊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三件事,像三道微光,照進了這片絕望的荒地。蒙學、技藝傳習、修真者的關注——每一條都可能通向生路,也可能帶來新的危險。
他走回人群。舊衣物正在分發,拿到衣物的人小心地撫摸着那些厚實的棉布,有些人甚至紅了眼眶。一件舊棉襖,一床舊被褥,在此刻比任何魔法寶物都珍貴。
“部長?”一個魔法部官員低聲問,“陳坊正說了什麼?”
金斯萊深吸一口氣,將三件事告知了核心的幾位巫師領袖。
討論持續到傍晚。最終決定:孩童全部送去社學;成年人中,年輕且學習能力強的,分批去如意館登記;至於成陵的來訪——接受,但必須謹慎,絕不可觸怒修真者。
當天晚上,夷人坊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織造組雖然只織出了少量醜布,但周師傅還是給他們每人記了一分——這是鼓勵分。加上基礎分,德拉科領到了六成口糧,比前幾多了半碗粥。
木工組那邊,赫敏帶着人做出了第一台改進織機的原型。裝置簡陋,只是用魔法牽引讓梭子自動返回,但測試時,織布速度確實提升了近兩成。周師傅看到後,沒有追問原理,只是點點頭:“巧思。若真能耐用,可推廣。”
她給參與制作的每個人都記了額外半分工分。
龐弗雷夫人雖未正式上崗,但下午她已經用簡單的治療魔法(僞裝成推拿和草藥)緩解了幾個巫師勞作後的肌肉酸痛。陳坊正得知後,提前預支了她兩分工分。
於是,這個晚上,夷人坊裏出現了罕見的景象:
德拉科·馬爾福坐在窩棚外,慢慢喝着一碗幾乎滿的粥。他沒有狼吞虎咽,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嚐。粥裏甚至有幾粒豆子,是廚餘組特意留給“有長進者”的獎勵。
潘西坐在他旁邊,小聲說:“我今天織了八寸。周師傅說,明天教我換梭技巧。”
德拉科點點頭,沒說話。他的目光投向遠處,那裏,赫敏和幾個拉文克勞學生正圍着一台織機原型討論,炭條在地上畫着新的改進圖。
更遠處,哈利、羅恩和納威圍坐在一起。他們今天的工分還是只有三分,但搬運組的一個凡人師傅教了他們省力的技巧——用滾木和撬杠。雖然還是累,但至少不是純粹的蠻了。
“哈利。”羅恩忽然說,“我今天看到……那些凡人工匠,他們搬運時用的那種小車。”
“獨輪車。”哈利說,“我們也可以做。赫敏說,木工組能幫我們做幾輛。”
“不用魔法?”
“不用魔法。”哈利重復,語氣平靜,“就靠力氣,靠技巧。”
羅恩沉默片刻,然後笑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你知道嗎,我以前總覺得,不會魔法的人……很可憐。現在我覺得,可憐的是我們。”
納威小聲說:“但我還是想用魔法。不是用來活,就是……偶爾用一下。不然總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他的話引起了短暫的沉默。是的,魔法是他們身份的核心。徹底放棄魔法,等於否定了自己的整個前半生。
“用。”哈利說,“但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用在……能讓我們活下去的地方。”
夜色漸深,窩棚區陸續亮起了微弱的燈光——那是巫師們用熒光閃爍制造的小光球,魔力消耗極低,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但就是這點光,讓這片荒地有了些許暖意。
金斯萊和麥格教授、斯內普、弗立維等人在中央的窩棚裏開會。桌上攤着名冊,上面標記着每個人的技能和去向。
“目前有明確去向的,大約八百人。”金斯萊說,“織造組一百二十人,木工組六十人,藥局學徒二十人,庖廚學徒五十人,如意館登記了五百多人。剩下的……還在重體力組。”
“慢慢來。”麥格教授說,“至少有了開端。”
斯內普罕見地沒有潑冷水。他只是看着名冊,忽然說:“那些去如意館的,學什麼?”
“百工皆有。”金斯萊說,“陶瓷、刺繡、鍛造、營造、甚至賬房、文書。陳坊正說,只要肯學,大明不缺一碗飯吃。”
“前提是守規矩。”斯內普冷冷道,“前提是,不讓他們覺得我們是威脅。”
會議在沉默中結束。
金斯萊走出窩棚,獨自走到夷人坊的土牆邊。牆外,金陵城的燈火依舊璀璨。更遠處,能看見鍾山的輪廓,在月色下沉默而巍峨。
他想起今天陳坊正的話:“修真世家的公子,想來看看。”
成陵。那個在東坊擂台上,十五歲就能撕裂十丈花崗岩的少年。他對巫師感興趣?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麼?
金斯萊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是機會。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機會,哪怕可能帶來風險。
活下去。像蟲子一樣活下去。
但或許,蟲子也能找到縫隙,找到一絲光亮,找到在這片陌生土地上扎的方法。
他轉身回望夷人坊。窩棚間的微光星星點點,像夏夜的螢火。遠處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嬰兒的啼哭聲,還有低低的交談聲。
不再是完全的絕望了。雖然還是艱難,雖然還是卑微,但至少,今天有人吃到了接近飽的一頓飯,有人學會了織一寸布,有人看到了明天的方向。
這就夠了。
金斯萊深吸一口氣,夜風帶着初秋的涼意,也帶着遠處市井的煙火氣。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明天,晨鍾照常敲響。
但明天,或許會有更多人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這座偉大的城市裏,像塵埃一樣卑微,但至少存在着。
他走回自己的窩棚,躺下,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夷人坊的鼾聲比往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