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懷瑾抬頭,燭光映着他俊朗的眉眼,他瞬間收斂了所有玩世不恭,認真道。
“母妃,兒子娶親,爹高興還來不及,怎會怪您?”
這句話說的誠懇,老王妃心頭一軟,眼圈微紅,她轉身走回座位,長嘆一聲開口。
“你的婚事,本來輪不到我們做主的。”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皇上都給你說和了好幾個,有文官清流家的嫡女,有武將世家的千金,你一個都看不上。”
“這倒好,當衆搶了一個回來,還…還是從將軍府門前搶的!”
老王妃越說越急,手中的佛珠捻得飛快。
“你這不是明擺着打皇上的臉嗎?你搶誰的不好,偏偏是梁牧川的未婚妻。”
“你不知他現在風頭正盛?三皇子一黨如今在朝中如中天,梁牧川是他最得力的武將,你今這一出,萬一受牽連,我們靖王府上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就走。”
楚懷瑾聲音平靜的回復:“這京城,兒子早就待膩了。”
他抬頭看向母親,燭光在他眼中跳躍。
“母妃,你難道還沒看清嗎?等哪天三皇子登基,這京城還有我們的活頭嗎?我爹當年怎麼戰死的,您比誰都清楚,不如趁現在……”
“住口!”
老王妃厲聲打斷,臉色煞白,她快步走到門口,確認無人偷聽,才轉身回來,聲音壓得極低。
“這話也是你能亂說的?!”
楚懷瑾看着母親驚慌的神色,心中涌起一陣酸楚,十幾年前那個在戰場上運籌帷幄、在朝堂上直言敢諫的靖王妃,如今也被終是被歲月和恐懼磨平了棱角。
“懷瑾…”
老王妃重新坐下,聲音疲憊道:“你跟娘說實話,爲什麼要搶她回來?”
她看着兒子,眼中滿是憂慮:“這蘇家,家室不過是個從七品的文官,沈蘇禾本人,才學並不出衆,而且…而且聽說腦子還有問題。”
“雖然娘今看着那姑娘進退有度、言談清晰,可那些傳聞也並非憑空捏造啊。”
她揉了揉眉心,繼續道:“還有柒柒,今聽說你搶親,氣得當場暈了過去,醒來後非要找你理論,娘怕她闖禍,讓人把她關房裏了。”
“可這不是長久之計,她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明出來,還不得把這靖王府攪得雞犬不寧?”
提到小妹楚柒柒,楚懷瑾沉默了片刻,怪不得今一整天沒見到那丫頭,原來是被關起來了。
“母妃…”
楚懷瑾還想繼續糊弄,可老王妃卻猛地將佛珠拍在了桌上。
“楚懷瑾!”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着他,眼中既有威嚴,也有心痛。
“你最好老實交代,否則,別叫我母妃,這爛攤子,我也不會給你收拾!”
這話說得重了,楚懷瑾看着母親發紅的眼圈,趕忙收起了所有僞裝,他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茶,雙手恭敬的遞給母親,低語解釋。
“母妃,您先坐下,喝口茶,別氣壞了身子。”
老王妃接過茶盞,卻不喝,只死死盯着他。
楚懷瑾在她身側坐下,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母妃,沈姑娘…她對我有恩。”
“恩?”
老王妃蹙眉。
“母妃,您還記得十年前那場皇家秋獵嗎?”
楚懷瑾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說一個遙遠的事。
“那兒子差點死在那片林子裏,是她誤闖違禁區,救了兒子。”
老王妃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顫,有些震驚不已,她又怎會忘記。
十年前的楚懷瑾,文武雙全,是京城世家子弟中的翹楚。
論文,他師從太傅,詩詞文章在幾個皇子、世子中,那都是人中楚翹,就連皇上都連連稱贊。
論武,他得父親真傳,騎射功夫在年輕一輩中也數一數二,可那場秋獵卻徹底改變了這一切。
“可當時…你被找到時,渾身是血倒在山坳裏,身旁並沒有其他人啊?”
老王妃聲音顫抖着追問。
“母妃,您還記得當時太醫怎麼說嗎?”
楚懷瑾的聲音平靜,解釋:“他說若非有人及時止血施救,兒子本撐不到救援找來。”
他抬眼,低笑道:“是沈蘇禾,她發現我被三皇子的人追,並設計救了我……”
“懷瑾!”
老王妃猛地抓住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裏。
“這話可不能亂說,小心隔牆有耳!”
三皇子與太子都是皇後所出,可太子在幾個皇子裏資質最爲平庸,屢屢不得皇上器重,反倒是三皇子不僅文韜武略,每每遇難都能替皇上分憂。
這時間久了,不僅皇上的重心偏了,就連皇後眼中,也只有三皇子一人。
楚懷瑾苦笑一聲,低語解釋:“母妃,事到如今,您還要自欺欺人嗎?”
“你信爹真的是戰死沙場嗎?那爲什麼他身邊一個親衛都沒回來,又爲什麼他臨終前寫給皇上的密信會不翼而飛?”
他一連串的問題,讓老王妃臉色慘白如紙,她怎會不知,只是無能爲力罷了,畢竟她有年幼的兒子與女兒……
“那場秋獵,三皇子的人把我引入陷阱,他想讓我意外死在獵場,是沈蘇禾用草藥給我止血,把我藏起來,我擔心她受牽連,所以才讓她遠遠躲着。”
老王妃鬆開手,頹然靠在椅背上,十年前那一幕幕在眼前一一閃過。
那兒子渾身是血被抬回來,高燒了三天三夜,醒後,他爹將他叫在祠堂裏徹夜長談。
那之後,楚懷瑾性情大變,從那個溫潤守禮的靖王世子,變成了如今這個放蕩不羈,無所事事的楚懷瑾。
她知曉兒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僞裝,可又無能爲力,她們本鬥不過皇後,況且現在朝中,三皇子勢力只手遮天……
半晌後,老王妃的聲音沙啞低語:“可懷瑾,報恩當時有很多種,你爲何非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
“你可以給她金銀,也可以護她周全,甚至可以幫她解除婚約另尋良配,何必…何必非得娶她?”
楚懷瑾沉默了。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在寂靜的堂內格外清晰。
“因爲只有這個方式,才最安全。”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母妃,您以爲皇上真會讓我娶那些高門貴女嗎?文官清流…武將世家?哪一個不是三皇子或太子的人?無論我娶誰,靖王府都會被卷入奪嫡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