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無休止的冰冷,如同沉眠在星核深處,連時間的流逝都失去了意義。
意識在絕對的虛無中漂浮,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那源自血脈深處的、如同亙古星辰運轉般的低沉嗡鳴。
銀色的洪流在體內奔涌,不再是狂暴的熔岩,而是浩瀚、冰冷、秩序井然的星河。
每一次“心跳”,都伴隨着骨骼深處傳來的、仿佛金屬齒輪咬合的細微震顫。
皮膚上,那些玄奧的銀色紋路如同活體的電路,隨着能量的流轉明滅閃爍,帶來一種奇異的、非人的適應感。
我是誰?
一個疑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冰冷的意識海洋裏泛起微瀾。
墨凡…小雨…小星…
這三個名字,如同三把燒紅的鑰匙,狠狠刺入被銀輝冰封的記憶深處!
劇烈的、撕裂靈魂的痛楚瞬間席卷而來!
比噬星傳承的沖擊更甚!
那是一種源自“人性”本身的、對失去的極致哀慟!
“呃啊——!”
一聲壓抑的嘶吼從喉嚨裏擠出,我猛地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噬星遺骸那冰冷死寂的骸骨平原,而是一片陌生的、散發着柔和白光的穹頂。
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某種奇異藥草的混合氣味,冰冷而燥。身體被浸泡在一種粘稠的、散發着微弱銀綠色光芒的液體中,液體通過無數細小的導管連接着我的身體,帶來一種溫涼的能量滋養感。
我掙扎着想坐起,卻發現身體異常沉重,仿佛每一個細胞都灌滿了水銀。皮膚上的銀色紋路隨着我的動作流淌着微光。
“醒了?”
一個冰冷、沙啞、帶着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我猛地轉頭,瞳孔因警惕而收縮。只見在培養艙的透明艙壁外,站着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薇拉。
她依舊穿着那身暗金鱗甲與藤蔓編織的戰甲,但左臂卻套着一個厚重的、閃爍着復雜電路光芒的金屬拘束裝置,從肩部一直覆蓋到指尖。
裝置表面不時竄過幾縷暗紅色的電弧,發出“噼啪”的輕響,仿佛在壓制着什麼。
她那張覆蓋着鱗片的臉上,左半邊顯得更加灰敗、死寂,金色的豎瞳也黯淡了許多,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虛弱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但她的右眼,那只屬於人類的眼眸,此刻卻銳利如鷹隼,死死地盯着我,裏面燃燒着復雜的火焰——有恨意,有忌憚,有審視,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
“看來噬星的血脈,比我想象的還要霸道。
”薇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她那只被拘束的金屬左手輕輕敲擊着培養艙的艙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連蔓之心的核心碎片,都只能讓你昏迷三天。
而且…” 她的目光掃過我皮膚上流淌的銀色紋路,“…看來你收獲不小。”
三天?!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雨!蔓之心!小星!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口——那個裝着織夢蝶的小布袋空空如也,只有一片冰冷的、被銀灰色能量浸染的布料緊貼着皮膚。
一股冰冷的、如同黑洞般的空洞感再次攫住了心髒!
“小星…”
我嘶啞地開口,聲音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它…”
“消散了。
”薇拉的聲音冰冷地打斷了我的話,沒有任何情感波動,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織夢蝶這種純粹的精神能量體,核心意識雲團一旦潰散,除非有同源的‘精神母體’或‘世界樹汁液’級別的生命源質重塑,否則就是徹底的湮滅。
在那種級別的能量對沖下,它沒有瞬間被你的噬星之力撕碎,已經是奇跡了。”
徹底的…湮滅?
薇拉的話語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我最後一絲僥幸!
培養艙內的液體仿佛瞬間凝固成了寒冰!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皮膚下的銀色紋路因憤怒而驟然亮起刺眼的光芒!
整個培養艙內的能量液都開始劇烈波動,發出“嗡嗡”的共鳴!
“是你!
” 我死死盯着薇拉,銀灰色的瞳孔中燃燒着冰冷的怒火,“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引我去那裏!
如果不是你背叛!小星不會…”
“是我?
”薇拉那只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是我讓你吞噬蔓之心的嗎?是我讓你無法控制體內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嗎?
墨凡,別把責任推給別人!
是你自己的弱小和貪婪,害死了那個小東西!”
她的話如同毒蛇,狠狠咬在我的心上!
憤怒、痛苦、自責…種種情緒如同岩漿般翻涌!
銀刃的力量在我體內咆哮、沸騰,冰冷的吞噬意志幾乎要沖破理智的牢籠!
培養艙的強化玻璃艙壁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細密的裂紋以我的拳頭爲中心迅速蔓延!
“憤怒?想了我?
”薇拉卻仿佛毫不在意,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那只被拘束的金屬左手猛地按在布滿裂紋的艙壁上!
暗紅色的電弧在拘束裝置上跳躍得更加劇烈!“看看這個!
”她猛地將左臂抬起,展示着那不斷被暗紅能量侵蝕、又被拘束裝置強行壓制的傷口,“拜你所賜!拜那個瘋子和那該死的噬星之骨所賜!
我的左臂,我的力量,甚至我的生命…都在被這股力量一點點蠶食!我們…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了,我親愛的外甥!”
她喘息着,那只人類右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但隨即又被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疲憊覆蓋。
“了我?可以。
但了我,妹體內的‘種子’會在三天內徹底爆發!
她會變成森林的一部分!
永遠!而你…” 她的目光掃過我皮膚上的紋路,“…你體內那剛剛萌芽的噬星之力,沒有我的實驗室和這些特制的能量液壓制、引導,你猜猜多久會徹底失控?
變成一個只知吞噬的怪物?
還是…被蔓議會或者幽影議會撕成碎片?”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我狂暴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無力。她說的沒錯。
小雨…還有我自己…都成了她手中的籌碼。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的聲音沙啞,帶着深深的疲憊和戒備。
薇拉緩緩放下手臂,那只金色的豎瞳中,算計的光芒再次亮起。
“。或者說,交易。”
“交易?”我冷笑,
“你還有信用可言嗎?”
“信用?
”薇拉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在末世,活下去才是唯一的信用。
聽着,墨凡。蔓之心的核心碎片,你只吞下了一小塊。
它蘊含的生命源質,不足以徹底淨化小雨體內的‘種子’,只能暫時壓制。
想要除,必須拿到完整的‘蔓之心’核心,或者…找到替代品。”
“替代品?”我心頭一動。
“世界樹汁液。
”薇拉吐出這個名字,“翡翠城邦的最高機密,蔓議會力量的源泉。
它的效果,比蔓之心的本源更純粹,更強大。
不僅能徹底淨化‘種子’,甚至…有可能逆轉植物化。”
逆轉植物化?
蘇晚晴的身影瞬間閃過我的腦海!她的腿…有希望了?
但隨即是更深的警惕。
“代價呢?你又要我去做什麼?”
“代價?”薇拉那只金色的豎瞳微微轉動,目光落在我身上,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
“代價…你已經付了一半了。
噬星之骸的傳承,蔓之心的碎片…它們在你體內融合,讓你成爲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容器’。”
她的話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容器?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薇拉的聲音壓低,帶着一種奇異的誘惑和冰冷的殘酷,“…你現在的身體,是唯一能同時承載噬星之力和生命源質而不崩潰的‘器皿’。
而那個消散的織夢蝶…它的意識雲團雖然潰散,但最核心的‘精神烙印’,那些構成它存在的本源信息碎片…或許並沒有完全消失。”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
“你說什麼?!”
“精神能量體,尤其是織夢蝶這種高階存在,其核心烙印極其堅韌。
潰散,不等於徹底湮滅。
”薇拉那只人類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在那種劇烈的能量風暴中,它的核心烙印很可能被你的噬星之力…無意中‘捕獲’了。如同星塵依附於隕石。”
捕獲?! 我下意識地撫上口那片冰冷的布料,那裏…似乎真的殘留着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悸動?不是精神波動,更像是一種…烙印的共鳴?
“你是說…小星…它還有救?
”我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救?”薇拉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重塑一個精神能量體,談何容易。但…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她轉身,走到旁邊一個布滿復雜儀器的控制台前,手指在光屏上快速作。
一道光幕投射在培養艙旁,上面顯示出一段極其復雜、如同基因螺旋般不斷旋轉、斷裂又重組的能量圖譜。
“看這裏。
”薇拉指着圖譜中幾處極其微弱、如同塵埃般閃爍的銀藍色光點,“這是從你體內能量場中分離出的異常信號。
微弱,但獨特。
與你自身的噬星之力、蔓之心的生命源質都截然不同。
它帶着一種…夢幻般的波動。符合織夢蝶的核心特征。”
我的呼吸瞬間屏住!
死死盯着那幾粒微弱的銀藍光點!小星!
真的是小星殘留的烙印!
“但僅僅是烙印碎片,如同風中殘燭。
”薇拉的聲音再次變得冰冷,“想要重塑,需要兩個條件:第一,龐大且穩定的生命源質作爲‘搖籃’和‘燃料’,滋養烙印,使其重新聚合、壯大。
第二,一個純淨的、能夠容納精神烙印的‘容器’。”
“世界樹汁液?
”我立刻想到了她之前提到的。
“沒錯。
世界樹汁液蘊含的生命源質,是已知最強大、最穩定的。
它足以作爲重塑的‘搖籃’。”薇拉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殘酷,“至於‘容器’…必須是活體。
一個精神純淨、未被污染、且與精神能量體有一定親和性的…活人。”
活人?!
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我難以置信地看着薇拉!
“活體容器…在重塑過程中,需要承受精神烙印聚合帶來的巨大沖擊,其本身的意識會被徹底壓制甚至…抹除。
”薇拉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着我的心髒,“相當於…用一個人的靈魂和生命,去換另一個精神體的重生。”
用一個人的命,換小星的命?!
巨大的道德困境如同冰冷的枷鎖,瞬間將我死死勒住!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這殘酷的真相澆得透心涼!這比直接告訴我小星無法復活,更令人絕望!
“不…不可能…”我喃喃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變冷。
“不可能?
”薇拉冷笑,手指在光屏上再次一點。光幕切換,顯示出一個被安置在另一個小型維生艙中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男孩。
他閉着眼睛,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瘦弱的身體浸泡在淡綠色的營養液中。
他的頭發是罕見的銀白色,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口位置,鑲嵌着一塊拇指大小、散發着柔和翠綠色光芒的…活體水晶!
水晶內部,似乎有細小的須在緩緩脈動,與男孩的生命氣息相連。
而在男孩的眉心,一點極其微弱、卻無比純淨的銀藍色光點,正隨着他的呼吸微微閃爍——那氣息,竟然與小星殘留的烙印碎片有着一絲微弱的共鳴!
“他叫夏陽。
”薇拉的聲音帶着一種冰冷的、如同介紹實驗品般的平靜,“翡翠城邦的‘失敗品’。
蔓議會進行‘精神親和體’實驗的幸存者之一。
他體內的‘森林之心碎片’維系着他的生命,但也讓他成了蔓議會追蹤的活體信標。
他的精神…是罕見的‘無垢之靈’,純淨得如同白紙,而且對精神能量有着天然的親和性…尤其是織夢蝶這種夢幻系的精神體。”
薇拉的目光轉向我,那只金色的豎瞳中閃爍着殘酷而精明的光芒。
“他是目前唯一符合要求的‘容器’。是我在撤離‘蔓之心’溶洞時,順手從翡翠城邦的運輸隊裏‘撿’回來的戰利品。
”她頓了頓,聲音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向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現在,選擇權在你手裏,墨凡。”
“用他,換你的織夢蝶。”
“或者,看着夏陽被蔓議會抓回去,成爲更可怕的工具;
而你的小星…永遠消散在虛無裏。”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
然後帶着那塊只能暫時壓制小雨病情的蔓碎片,回到第七區,祈禱在妹徹底變成樹人之前,你能控制住自己體內那隨時可能暴走的…噬星之力!”
維生艙內,冰冷的能量液仿佛凝固成了冰。
夏陽蒼白的臉在翠綠光芒映照下,像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他眉心那點微弱的銀藍光點,如同最後的星火,微弱卻執拗地閃爍着,映照着我眼中那劇烈掙扎、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冰冷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