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原罪創世·寂滅的晨曦
第16章:溫柔的觸碰
深度連接準備室設在柏林保全區最底層的三號地堡,這裏是全城電磁屏蔽等級最高的區域。牆壁是三十厘米厚的鉛合金夾層,內襯超導材料,理論上可以隔絕99.99%的外部能量擾。天花板上排列着幽藍色的環形燈帶,光線經過特殊濾光片處理,呈現出類似深海的光暈,據心理團隊研究,這種光線最能讓人保持平靜。
138個獨立隔間呈環形排列,每個隔間約四平方米,中央是一張特制的連接床。床體表面覆蓋着柔軟的凝膠材質,可以據孕婦的體形自動調整支撐曲線。床頭上方懸掛着腦波采集環和生命體征監測陣列,側面延伸出纖細的機械臂,末端連接着皮下微注器和應急鎮靜劑儲備。
第一批進入的是四十五位孕婦,按照情緒穩定性評分被分爲A組。她們在醫護人員的引導下,穿着統一的淡藍色連接服,緩慢走進各自的隔間。連接服由生物相容性材料制成,內嵌數百個微型傳感器,可以實時監測皮膚電導、肌肉張力、呼吸深度等細微生理變化。
安娜——那位三十二歲的前植物學家——在進入七號隔間前停下了腳步。她從貼身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布袋,只有巴掌大小,布料已經洗得發白。她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面是一撮深褐色的土壤。
“這是災難前我從柏林植物園采集的最後一罐原生土壤。”她對身旁的護士輕聲說,手指摩挲着布袋,“裏面還有三顆休眠的野花種子,是我研究的最後一個——能在貧瘠環境下存活的改良品種。”
護士是個年輕女孩,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裏帶着困惑:“您要帶進去嗎?按照規定,除了連接服,不能攜帶任何私人物品——”
“我知道。”安娜平靜地打斷她,“我不帶進去。我是想拜托你,如果……如果我沒能出來,如果我的孩子……也未能出生。請把這個,和我和孩子……埋在一起。隨便哪裏都可以,哪怕只是撒在保全區的地面上。”
她將布袋放進護士手中,動作很輕,像是在交付一件聖物。
護士的手微微顫抖,但她握緊了布袋,鄭重地點頭:“我會記住。”
安娜露出釋然的微笑,轉身走進隔間。凝膠床自動適應她的身形,她躺下時,腹部隆起的弧度剛好被完美承托。腦波采集環緩緩降下,在她頭頂二十厘米處懸浮,開始預熱。
環形監控室裏,林啓和科斯塔站在主控台前,面前是四十五個分屏畫面,每個畫面下方滾動着實時數據流。倒計時懸浮在中央:20:33:17。
“A組生理指標穩定。”醫療主管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情緒波動均在綠區範圍內。建議三分鍾後啓動淺層連接測試。”
“批準。”林啓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九號隔間——那是蘇映雪的位置。
蘇映雪是A組中唯一被允許額外監護的對象。因爲她是林星的直接載體,是意識網絡的“錨點”,她的狀態將直接影響整個網絡的穩定性。她的隔間裏多了兩台特殊設備:一台是意識活動可視化儀的增強版,可以更精細地呈現林星的意識狀態;另一台是“雙向情感編碼器”,可以將她的情感波動實時轉化爲能量信號,注入閥門濾網。
此刻,蘇映雪正閉着眼睛,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嘴唇微微翕動。林啓調大她隔間的音頻采集——她在哼唱那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旋律透過傳感器傳來,在監控室裏輕輕回響。
“她在給林星做預熱。”科斯塔低聲道,“就像運動員上場前的熱身。”
“不止。”林啓盯着蘇映雪的腦波圖譜,“她在調整自己的意識頻率,試圖和林星達成更深度的同步。看這裏——”
圖譜上,代表蘇映雪意識活動的藍色曲線,正在緩緩向代表林星意識活動的金色曲線靠近。兩條曲線原本有細微的頻率差,但現在差距正在縮小,像是兩條河流逐漸匯合。
“同步率在提升。”技術員報告,“母子節點間同步率已達67%,遠超其他節點平均值。等等……林星節點的能量共鳴強度開始上升,520%…550%…還在升。”
“穩住。”林啓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擊,“通知所有隔間醫護人員,準備進行淺層連接。強度控制在基準值的30%,持續時間九十秒。”
命令下達。四十五個隔間的腦波采集環同時亮起柔和的白色光暈。凝膠床內部,精準的微電流開始孕婦的脊柱神經節,幫助她們更快進入放鬆狀態。這是“淺層連接”的標準流程——先讓母體進入深度放鬆,再通過生理連接影響胎兒,逐步提升節點同步率。
數據開始變化。
大多數節點的同步率穩步上升,從平均15%提升到20-25%。但有幾個節點出現了異常波動。
最明顯的是二十三號隔間——麗莎,那個二十三歲的金發女孩。她的情緒穩定性評分原本在A組中就是最低的,勉強夠到及格線。此刻,她的生理數據顯示:心率從每分鍾72次飆升至112次,呼吸急促,皮膚電導率急劇升高——這是典型的恐慌反應。
“二十三號出現焦慮體征。”醫療主管的聲音帶着緊張,“她在發抖,手抓着床沿,指節發白。腦波顯示她在抗拒連接。”
監控畫面上,麗莎確實在顫抖。她的眼睛緊閉,但眼淚不斷從眼角溢出,嘴唇無聲地嚅動着,像是在說什麼。
林啓調出麗莎的音頻:“……不要……媽媽……我害怕……孩子……孩子動了……很厲害……”
“胎兒活動異常。”負責二十三號隔間的護士報告,“胎動頻率比正常值高出三倍。麗莎說她感覺孩子在……掙扎。”
情況不妙。麗莎的恐慌情緒正在通過生理連接傳遞給胎兒,而胎兒的異常活動又反過來加劇她的恐懼,形成了惡性循環。更危險的是,這種恐慌情緒正在通過意識網絡的雛形,向周圍節點擴散。
監控數據顯示,臨近的二十二號和二十四號節點的情緒穩定性也開始下降,雖然幅度不大,但趨勢明顯。
“必須穩住她。”林啓眉頭緊鎖,“如果她崩潰,可能引發連鎖反應。A組中還有幾個情緒邊界點的孕婦,她們扛不住這種沖擊。”
“讓我去。”蘇映雪的聲音突然入通訊。她不知何時停止了哼唱,睜開眼睛,看着自己隔間裏的監控攝像頭。
“你的身體狀況——”醫療主管立即反對。
“我是最合適的人選。”蘇映雪的聲音平靜但堅定,“我是母親,懷的是她們孩子的引導者。麗莎信任我,之前就是我去安撫她的。而且,林星現在狀態穩定,我可以短暫離開。”
林啓看着妻子,看着她眼中那種不容置疑的決心。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而且她說得對,這確實是最佳方案。
“……批準。”他最終說,“但只能十分鍾。醫療團隊全程陪同,隨時準備中斷。”
蘇映雪的隔間門滑開。她在護士的攙扶下起身——盡管她堅持自己可以,但護士還是小心地扶着她。她的腳步有些虛浮,腹部的重量讓行走變得吃力,但她一步步走向二十三號隔間,背脊挺得很直。
麗莎的隔間門打開時,裏面的恐慌氣息幾乎撲面而來。麗莎蜷縮在凝膠床上,雙手抱着頭,身體劇烈顫抖。她的連接服已經被冷汗浸溼,額前的金發貼在臉上,狼狽不堪。
“麗莎。”蘇映雪輕聲喚她。
麗莎猛地抬頭,看到蘇映雪的瞬間,眼淚決堤而出:“蘇博士……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孩子在踢我……他很痛苦……他在說‘不要’……”
“他沒有說話,麗莎。”蘇映雪在護士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握住麗莎冰冷顫抖的手,“那是你的恐懼,你在替他感受恐懼。但他其實很勇敢,比你想象的更勇敢。”
“不……不是的……”麗莎搖頭,語無倫次,“我感覺到了……他在害怕……黑暗……很深的地方……有東西在看着他……”
蘇映雪心中一動。麗莎的描述,和之前瑪麗亞體驗到的地殼記憶有些相似。難道麗莎的胎兒也接收到了某種信息碎片?
但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她需要先穩住麗莎。
“看着我,麗莎。”蘇映雪的聲音放得更柔,她開始哼唱那首搖籃曲,很輕很慢,“跟着我的呼吸。吸氣……呼氣……對,就這樣。想象你在抱他,不是在床上,是在你懷裏,就像已經出生了一樣。你很暖和,他也很暖和……”
麗莎的呼吸逐漸跟隨蘇映雪的節奏。顫抖減弱了。
“他在你懷裏,很安全。”蘇映雪繼續引導,“周圍沒有黑暗,有光。是你給他的光。母親的光,是最溫暖的光,能驅散所有黑暗。”
她握着麗莎的手,輕輕放在麗莎自己的腹部:“感覺到了嗎?他在安靜下來。他不是在掙扎,是在回應你。他在說:‘媽媽,我在這裏,和你在一起。’”
奇跡般,麗莎的生理數據開始回落。心率降到90,呼吸平穩,皮膚電導率下降。更重要的是,她胎兒的活動頻率也恢復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加平和。
“謝謝你……”麗莎哽咽着,反握住蘇映雪的手,“對不起……我太沒用了……”
“你很有用。”蘇映雪認真地看着她,“你的勇氣,你的堅持,你的愛——所有這些,都會通過你傳遞給孩子,再通過孩子,傳遞給整個網絡。你是這138分之一,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十分鍾後,蘇映雪回到自己的隔間。麗莎已經完全穩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靜。A組的整體情緒波動恢復到正常範圍。
“淺層連接測試通過。”醫療主管報告,“四十五個節點同步率平均提升至28%,達到預期。準備進行第二批人員接入。”
就在此時,主控台上的地質監測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
林啓迅速調出數據——地殼震動頻率發生突變。不是之前的隨機微震,而是一種規律的、脈沖式的震動波,從地下十二公裏深處傳來,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向上擴散。震動頻率固定爲每秒七次,振幅逐漸增強。
“這是什麼?”科斯塔盯着波形圖,“不像自然地震……更像是……某種有規律的‘敲擊’。”
更詭異的是能量讀數。閥門濾網在五分鍾前剛剛啓動,開始向地殼注入第一波“情感能量”——編碼了平靜、希望、愛等正面情感的調制信號。按理說,地殼應該會平靜下來,至少不會出現這種劇烈反應。
但現實恰恰相反。隨着情感能量的注入,地殼的“敲擊”反而越來越強。震動波已經傳到地表,整個三號地堡都能感覺到細微但有規律的震顫,像是一個巨人的心跳。
“免疫反應……”林啓喃喃道,“地殼在排斥我們的能量。它不認爲這是‘安撫’,認爲這是‘入侵’。”
他調出閥門濾網的實時數據流。注入的能量確實被地殼吸收了,但吸收後沒有產生預期的“平靜效應”,反而像是激怒了某種存在。地殼深處的能量活動急劇增強,反饋回來的信號充滿了……敵意。
那是一種原始的、非理性的敵意,像是野獸對闖入領地的陌生者發出的低吼。
“林星的數據!”蘇映雪突然在通訊中喊道,“他在劇烈胎動!能量共鳴強度……突破700%了!還在上升!”
林啓立刻調出林星的監控畫面。可視化儀上,代表林星意識的光點正在瘋狂閃爍,亮度是平時的三倍以上。而那些延伸出去的、感知時間線的“觸須”,此刻全部指向地底深處,劇烈顫抖,像是在承受巨大的沖擊。
緊接着,蘇映雪的私人志界面再次自動彈出。
這次沒有文字,只有圖像。
還是那只破碎的鳥。
但和之前兩次都不同——這只鳥的身體,此刻已經有超過40%的區域被光點縫合,那些光點明亮而溫暖,像是真正的星光。
然而,在鳥的“頭部”位置,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
睜開了第三只眼。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不是之前圖像中那種帶着情感的光點。這是一只完全由岩層裂縫組成的眼睛——無數細小的裂縫交錯縱橫,構成一個直徑約占據鳥頭三分之一大小的復雜圖案。裂縫深處,流淌着暗紫色的能量流,冰冷、古老、充滿壓迫感。
這只眼睛沒有瞳孔,但所有看到圖像的人,都感覺它在“看”着他們。
死死地盯着。
圖像持續了十秒。
然後,所有地質監測儀的警報聲突然拔高到極限。
地殼的“敲擊”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加恐怖的東西——
地殼在“說話”。
不是通過聲音,是通過震動頻率的復雜變化。那些每秒七次的規律脈沖,開始分化、組合,形成一種類似摩斯電碼但復雜千百倍的編碼序列。地質傳感器捕捉到這些序列,分析軟件嚐試解讀,但很快過載——信息密度太高了。
只有林啓憑借對檔案館資料的記憶,勉強識別出其中一小段重復的模式。
那是某種古老的、地質紀年用的計時單位換算編碼。
換算成人類的時間單位,那段編碼的意思是:
“醒來……需要……更多……”
而“更多”後面的計量單位,讓林啓的血都涼了。
那是行星級別的能量計量單位。
相當於……
相當於整個柏林保全區現存能源儲備的一萬倍。
如果地殼“需要”這麼多能量才能“完全醒來”——
那麼它現在索要的對象,顯然不是別處。
正是他們剛剛建立的意識網絡。
正是那138個尚未出生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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