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的第一周在一種初來乍到的緊張與適應中平穩度過,初秋的夕陽透過窗格,在家屬房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今天有事,嚴易放學自己回家。他從脖子裏掏出鑰匙,打開家門。玄關處一雙擺放整齊的、沾着些許塵土的男士制式皮鞋,瞬間撞入他的眼簾。那雙鞋,屬於爸爸。他 原本有些疲憊的眼神忽然亮了,像兩顆被驟然擦亮的星星。
“爸爸!”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驚喜,連書包都來不及放下,就小跑着沖向房間。
主臥室的門開着,那個高大卻略顯單薄的身影正背對着他,俯身在一個打開的行李箱前,動作利落地整理着衣物。那背影,嚴易既熟悉又陌生。
“爸爸,”嚴易停在門口,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仰頭看着父親,“爸爸,你又要出差嗎?”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涌起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難受。來到濱海,他雖然在學習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但內心深處是高興的。這裏沒有東海那個大房子裏空蕩蕩的回聲,沒有鄰居背後關於他“沒媽的孩子”的竊竊私語。
更重要的是,這裏雖然爸爸依舊忙碌,但至少他每天都能看到這雙皮鞋出現在玄關,意味着爸爸晚上是會回家的。
嚴辰安聞聲轉過身。一周的進修生活似乎並未洗去他眉宇間慣有的疲憊,反而因爲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添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歉意。他看到兒子仰着的小臉,心頭像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試圖讓自己的視線與兒子齊平,放緩了聲音:“是基地那邊有緊急任務,爸爸必須回去幾天。你和留在這裏,爸爸處理好工作,就盡快回來。”
“幾天是幾天?”嚴易追問着,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書包帶子,“那……國慶節之前,你能回來嗎?” 他清晰地記得,爸爸每次說出差“幾天”,往往意味着至少兩個月見不到面。
這次來濱海前,爸爸曾難得地向他承諾,國慶假期要帶他去看看濱海的著名景點。這個約定,成了嚴易這一周在學業上奮力追趕時,心底一個小小的慰藉。
嚴辰安看着兒子那雙幾乎要溢出失望的眼睛,他感到一陣熟悉的無奈,像深海的海藻,纏繞着他的心髒。他伸手,想揉揉兒子的頭發,動作卻有些僵硬。
“爸爸爭取。”他只能給出這樣模糊的承諾,身爲軍人,他無法對任何一個任務的時限打包票,服從命令是刻在骨子裏的天職,“你要聽的話,在學校要聽許老師的話,認真學習。爸爸……很快就回來。”
這時,吳淑珍也回來了,隱約聽到父子倆的聲音,她站在臥室門口,看着兒子身旁那敞開的行李箱,以及裏面疊放整齊的軍裝和常衣物,心裏立刻明白了七八分。一絲復雜的情緒掠過她已不再年輕的面容,是擔憂、是習慣、更是一種無奈與悔意。
“辰安,這……又要出海了?”吳淑珍的聲音帶着老人特有的沙啞,語氣裏聽不出太多驚訝,更像是確認一個預料之中的事實。
“媽,基地有緊急任務。”嚴辰安站起身,面對母親,他的解釋同樣簡短。他知道,母親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面。
吳淑珍嘆了口氣,回到房間拿來她剛爲兒子織好的毛衣,走到行李箱旁,默默地塞進箱子側面的夾層裏。“海上風大,早晚涼,我給你帶件厚毛衣,記得穿上。”她說着,手無意識地撫平了行李箱裏的衣物,“你那個關節炎,最怕受涼,別不當回事。”
她的目光掠過兒子頭上那些與年齡不符的白發,看着他被海風和歲月侵蝕得比實際年齡更顯滄桑的側臉,心頭一陣酸楚。這些年,兒子大部分時間都漂泊在海上,那個稱之爲“家”的地方,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個偶爾停靠的驛站。
可吳淑珍比誰都清楚,兒子的心,早就不在家裏了。不,更準確地說,是在很多年前,隨着那個笑容明媚、眼神清澈的女孩的離開,兒子的心就已經徹底塵封,冰封在了某個不爲人知的角落。如今,支撐着他這副疲憊身軀走下去的,似乎只剩下工作和那份沉重的責任了。
想到這裏,一股強烈的悔意再次涌上吳淑珍的心頭,沉甸甸的,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她後悔,後悔自己當年的固執和短視。
在她的傳統觀念裏,兒子如此優秀,自然要娶一個門當戶對、能對他事業有所助力的媳婦。感情嘛,都是可以婚後慢慢培養的。就像她和嚴辰安的父親,婚前甚至沒見過幾面,經長輩介紹,覺得條件合適就成了婚,婚後相敬如賓地過了一輩子,還生下了辰安和唯安兩個兒子。她當年便是用這套邏輯,極力反對兒子與那個“除了感情,什麼都無法帶給他的女孩”交往,甚至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
她以爲時間能磨平一切,以爲兒子終會理解她的“苦心”。可她錯了。兒子人是回來了,順了她的意,娶了她認可的兒媳,生了嚴易,可他的心,從此再也沒有對任何人敞開過。
他與兒媳之間相敬如“冰”,對這個家缺乏溫度,連帶着對嚴易,也不知該如何親近。這個家,從未真正溫暖過。
“爸爸,”嚴易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打斷了吳淑珍翻涌的思緒,“你答應過的……國慶節……”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尖。
嚴辰安看着兒子失落的樣子,喉嚨有些發緊。他何嚐不想兌現對兒子的承諾?帶着嚴易來進修,就是想彌補這些年缺失的陪伴。可軍令如山。“小易,爸爸記得。一定會爭取回來。”他只能重復着這蒼白的保證。
房間裏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行李箱的拉鏈被拉上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這一次短暫的相聚,還未開始,便已預示着分離。
嚴易眼中初進門時的光亮,早已熄滅,只剩下屬於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寂和理解。他默默地轉過身,背着沉重的書包,走回了自己的小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嚴辰安看着兒子緊閉的房門,無聲地嘆了口氣。吳淑珍則站在原地,看着兒子疲憊而冷硬的身影,又看了看孫子那扇緊閉的房門,悔恨越來越濃。這個家,那源上的裂痕,不知何時才能得以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