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書房裏的燈光在許妍清秀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掛斷哥哥的電話後，一種難以言說的憂慮在她心頭縈繞不去。
嫂子的腎衰竭是她心中一直懸着的石頭，這些年雖情況穩定，但西江的醫療條件畢竟有限。她深知，嫂子的健康直接關系到哥哥的生活質量。常年的伏案工作和漸長的年齡讓哥哥的身體每況愈下，這些年並發症漸漸顯露，去年回家時，她發現哥哥已經離不開手杖了。
“你哥上課，從不用手杖，一手扶着講台，一手寫板書......”陳玉上次對許妍說，“他就那麼站着，學生們都說，許老師是他們見過最挺拔的人。”
許妍打開濱海一院的掛號APP，一連幾天都在固定時間守着手機，手指飛快地點觸屏幕，可每次都是"號源已滿"的提示。專家的號源向來緊俏，如同沙中淘金。第三天晚上，當她再次看到那個令人失望的提示時，輕輕嘆了口氣，關掉了手機屏幕。
窗外，濱海的夜景璀璨如星，可她的心卻飛回了千裏之外那個寧靜的縣城。她想起嫂子總是溫和地笑着，把最好的都留給她和哥哥；想起哥哥站在講台上的身影，那麼單薄卻又那麼堅定。這對夫妻把一生的愛與精力都奉獻給了學生，卻總是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後。
第四天上午課間，許妍終於下定了決心。她走到徐老師辦公桌前，輕聲問道："徐姐，現在方便說句話嗎？"
正在批改作業的徐老師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妍子，怎麼了？看你這兩天心事重重的。"
"是有點事想麻煩您。"許妍的聲音裏帶着些許猶豫，"我想請張醫生幫個忙，不知道方不方便？"
徐老師的丈夫張醫生在濱海一院工作，這是辦公室裏大家都知道的事。徐老師放下紅筆，關切地問："是你嫂子的病情需要復查嗎？"
許妍輕輕點頭："馬上國慶了，我想帶嫂子來做個全面檢查。西江那邊的醫療條件有限，我想看看濱海的專家有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案。"
作爲許妍剛入職時的結對師傅，徐老師是學校裏唯一了解許妍家庭情況的人。她知道許妍的哥哥腿腳不便，嫂子常年患病，更知道許妍這些年一個人帶着孩子有多麼不容易。
"這事包在我身上。"徐老師立即拿出手機，"我這就給老張發信息，讓他留意一下國慶期間的專家坐診安排。"
"徐姐，真的太感謝您了。"許妍的眼眶有些溼潤，"總是麻煩您和張醫生，我實在過意不去。"
"說什麼傻話。"徐老師拍拍她的手，"你一個人扛着這麼多事，我們能幫一點是一點。你嫂子人那麼好，早點把病情控制住，你也好安心。"
第二天一早，許妍剛走進辦公室，徐老師就迎了上來："妍子，好消息！老張說4號有腎內科的特需專家坐診，他已經幫你預留了一個加號名額。"
許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太感謝了！"
"不過有個情況要提前告訴你，"徐老師補充道，"特需專家的掛號費要比普通專家號貴一些，要600元。"
"沒關系，這個費用我能承擔。"許妍毫不猶豫地說，"只要能給嫂子看好病，多少錢都值得。"
她立即將陳玉的身份證號碼和基本信息發給了徐老師，請張醫生幫忙辦理加號手續。看着微信發送成功的提示，許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當天晚上，許妍仔細查詢了高鐵時刻表，爲兄嫂訂好了10月2來濱海和10月6返程的車票。她特意選擇了較爲寬敞的一等座，考慮到哥哥腿腳不便，長時間乘車會很辛苦。
訂票成功的短信剛發出不到十分鍾，她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哥哥"。
"小妍，你這是做什麼？"許君的聲音裏帶着責備，更多的是心疼，"不是說了不去了嗎？太麻煩你了。"
"哥，我已經給嫂子約好特需專家了。"許妍柔聲解釋，"濱海的醫療水平畢竟比西江好很多，讓專家看看，說不定有更有效的治療方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許君的聲音低了下來："小妍，你嫂子真的很好，不用這麼折騰。而且...特需號...特需號很貴的。"
聽到哥哥這句話，許妍的鼻子一酸。她知道，哥哥不是不想給嫂子看病，而是永遠把她這個妹妹放在第一位，舍不得她花錢。
"哥，我現在條件好了，特需號真的不貴。"她強忍着哽咽，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你和嫂子好好的，我就放心了。爸媽不在了，除了小恕，我就剩下你一個親人了..."
說到這裏，許妍終於控制不住，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急忙用手捂住嘴，不讓哥哥聽見她的抽泣。
電話那頭的許君也沉默了。許久，他才輕聲說："好，我們去。但是小妍，這次的所有費用，必須讓我們自己承擔。"
"哥，你說什麼呢！"許妍擦掉眼淚，"當年要是沒有你和嫂子，哪有我的今天？"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打開。許妍永遠記得十二年前的那個夏天，她懷着許恕，獨自面對那個的壓力。是哥哥嫂子毫不猶豫地站到她身邊，給她最堅定的支持。
生產那天，她遭遇了凶險的大出血。在手術室外，是嫂子紅着眼睛對醫生說："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術後，又是嫂子主動提出：把孩子的戶口上在他們名下吧，這樣對孩子對她都好。
許妍還記得，坐月子期間，嫂子每天學校醫院兩頭跑，既要照顧腿腳不便的哥哥，又要照顧產後的她。那時嫂子的腎衰竭已經需要定期服藥，可爲了省錢給小恕買粉，她常常偷偷減少自己的藥量。
後來許妍考編到了濱海，許恕一直在老家由母親帶着，直到三歲才接來身邊。這些年，是哥哥嫂子代她盡孝，照顧年邁的母親。母親臨終前，拉着許妍的手說："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你嫂子。"
幾年前，許妍決定在濱海買房，給許恕一個穩定的家。首付還差十幾萬，她原本打算放棄，沒想到哥哥嫂子得知後，二話不說取出了全部積蓄。
"這是我們給你準備的嫁妝，早給晚給都一樣。"嫂子當時笑着說，可許妍知道，那是他們省吃儉用一輩子攢下的全部家當。
"小妍？你還在聽嗎？"電話那頭傳來許君關切的聲音。
"在，我在。"許妍回過神來，努力讓聲音恢復平靜，"哥，車票我已經訂好了，到時候我去車站接你們。小恕知道舅舅舅媽要來，不知道有多開心呢。"
許君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好，那我們就去。但是小妍，答應哥哥，以後別再爲我們心這麼多了。你一個人帶着孩子，已經很不容易了。"
掛斷電話後，許妍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想起小時候，每次她被同學欺負，哥哥總會艱難地走到學校爲她撐腰；想起考上大學那年，哥哥把積攢多年的私房錢塞進她的行李......
親情，大概就是這樣一種看不見的紐帶，即使相隔千裏，即使歲月變遷，依然緊緊相連。
許妍輕輕擦去眼角的淚水，在手機備忘錄裏記下：記得給哥哥買護膝，濱海秋天風大；嫂子怕冷，要準備厚被子；專家門診前要空腹，提前準備些點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