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長假的第六晚上,嚴辰安終於風塵仆仆地回到了濱海的家。推開門的瞬間,兒子嚴易像只小豹子從房間裏沖出來,一頭扎進他懷裏。
“爸爸!”那聲呼喚裏帶着抑制不住的喜悅和些許委屈。
嚴辰安心頭一軟,蹲下身將兒子緊緊抱住,粗糙的手掌輕撫着孩子瘦弱的背脊。“小易,爸爸回來了。”
雖然假期只剩最後一天了,嚴辰安還是盡力彌補着對兒子的虧欠。他帶着嚴易去了濱海博物館,在恐龍骨架前聆聽孩子興奮的講解;又去了植物園,任由嚴易牽着他的手辨認各種奇花異草。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試圖用加倍的陪伴來修補父子間那道看不見的裂痕。
夜深了,嚴易房間的燈還亮着。
“小易,該睡覺了。”吳淑珍輕輕推開房門,柔聲催促。
嚴易正趴在書桌前,小手緊緊攥着一支彩筆,在一張白紙上仔細塗抹。“,我把這個畫完就睡。”他頭也不抬地回答,專注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吳淑珍走近一看,紙上畫着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女孩,站在飄揚的國旗下演講,周圍簇擁着許多舉着加油牌的小人。畫的上方用彩色蠟筆寫着:“小恕姐姐加油!”
“明天小恕姐姐要參加大隊委競選,我和同學約好了,要給她加油。”嚴易終於抬起頭,眼睛裏閃着光。
吳淑珍被孫子的認真勁兒逗笑了:“你這孩子,看來你們全班都是小恕姐姐的粉絲呀!”
“小恕姐姐可厲害了!”嚴易如數家珍,“她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三,運動會還拿過長跑冠軍。最重要的是,她從來不會看不起轉學生,延時課還經常給我們幾個回家晚的講題。”
“好好好,一會兒畫完早點睡。”吳淑珍慈愛地摸摸孫子的頭,輕輕帶上了房門。
走到客廳,正遇見嚴辰安在陽台抽煙。夜風微涼,他挺拔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獨。
“媽,小易睡下了?”聽到腳步聲,嚴辰安掐滅了煙頭,轉身問道。
“呵呵,沒,在畫畫呢。說明天小恕姐姐競選大隊委,他們要去加油。這群孩子啊,都是小恕的忠實粉絲。”吳淑珍搖搖頭,臉上卻帶着欣慰的笑,“小易已經完全融入了班級,真是要好好感謝許老師……”
“是的,我抽空去趟學校。”嚴辰安認同地說道,隨即又想起什麼,“小恕?是哪家的孩子?也是大院裏的嗎?小易和她關系很好嗎?”
“哦,這事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吳淑珍在沙發上坐下,語氣變得柔和,“小恕是許老師的女兒,上六年級。這孩子真是哪兒都挑不出毛病,就是太苦了…”
母親的話引起了嚴辰安的興趣。作爲一名軍人,他平時對陌生的人和事很少關心,但此刻卻莫名地想要了解更多。
“許老師的愛人是位小兒麻痹症患者。”吳淑珍的聲音低沉下來,“前幾天我帶小易去城牆公園,看見小恕扶着她爸爸在散步。她爸爸看起來年齡不小了,可能有四十好幾,後遺症挺厲害,左腿完全使不上力……”
嚴辰安的眉頭不自覺地蹙緊。他在家屬院裏聽過太多關於這位許老師的稱贊——教學有方,待生如子,卻從未想過她的家庭竟如此負重前行。
“小恕那孩子,真是人見人愛。”吳淑珍的語氣突然輕快起來,“漂亮,大方,懂事,學習好。她父親雖然殘疾,但是應該給予了她足夠的愛,父女倆長得很像,父親看女兒的眼神充滿了愛。”
說到這裏,吳淑珍的情緒明顯激動起來:“你是沒看見,走累了,小恕扶她父親坐下休息,然後蹲下來給她父親按摩病腿,手法很嫺熟。愛,這才是真正的親情,雙向奔赴的親情。這樣的家庭教育出來的孩子,怎麼會不優秀?”
嚴辰安靜靜地聽着,心中泛起陣陣漣漪。作爲一名常年缺席的父親,他比任何人都懂得陪伴的珍貴。想到許老師在照顧殘疾丈夫的同時,還能把班級管理得井井有條,把學生教導得知書達理,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由衷的敬佩。
“最讓我感動的是,”吳淑珍繼續說道,眼角有些溼潤,“那天小恕給她父親按摩時,我聽見她父親說:‘恕兒,辛苦你了。’你猜那孩子怎麼回答?她說:‘不辛苦,您才辛苦呢。’”
嚴辰安沉默了。他想起剛才回家時,兒子撲進他懷裏的那股熱切勁兒。原來,在另一個家庭裏,小女孩正在用她稚嫩的肩膀,分擔着成年人的重擔。
“辰安,”吳淑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帶小易來濱海是對的,轉學到許老師班上更是明智的。你看看小易現在的變化,作業不用催了,也愛跟同學交往了。前天還主動跟我說,要好好學習,將來要像小恕姐姐一樣優秀。”
“媽,您去休息吧,我去看看小易。”
嚴辰安走到窗前,望着遠家屬院裏的點點燈火。作爲一名軍人,他經歷過無數艱難險阻,卻從未像現在這樣,被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深深觸動。
這時,嚴易房間的門輕輕開了。小家夥抱着剛剛完成的畫作,蹦蹦跳跳地跑到嚴辰安面前:“爸爸,你看!這是我爲小恕姐姐畫的加油圖!”
畫面上,扎着馬尾辮的女孩笑靨如花,身後是蔚藍的天空和飄揚的國旗。周圍的小人們舉着各式各樣的加油牌,其中一個特別小的身影,仔細看還能認出是嚴易的模樣。
“畫得真好。”嚴辰安接過畫,仔細端詳着,“小恕姐姐”四個字刺痛了他,那個“恕”字......
“小易,去睡覺吧。”嚴辰安輕輕帶上房門,回到自己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