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有種。”
劉大頭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伸手指向那一座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廢料山。
“看清楚了,這都是注塑機吐出來的硬骨頭,一袋五十斤,少一兩都不行。按照車間規定,爲了防止堵塞消防通道,這五百包料,午飯前必須全部碼到後山回收站去。”
周圍幾個正在搬運模具的老工人手裏的動作一頓,紛紛投來驚悚的視線。
五百包?
一上午?
這就不是人的活。後山回收站路遠不說,還得爬一段三十度的陡坡。平時這活兒都是鏟車,今天鏟車壞了,劉大頭擺明了是要把這新來的傻大個往死裏整。
“那個……組長,這量是不是太……”
旁邊一個稍微年長點的工友看不下去,想幫腔。
“閉嘴!顯着你了?”
劉大頭惡狠狠地瞪過去,“不想你也滾蛋!”
那工友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只能向王富貴投去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王富貴沒理會周圍那種像是在看“將死之人”的氣氛。
他走到那堆廢料前,伸手拎起一包。
粗糙的蛇皮袋勒進掌心,沉甸甸的墜感順着手臂傳導上來。
五十斤?
王富貴掂了掂,眉頭微皺。
劉大頭一直盯着他的臉,見他皺眉,心裏一陣暗爽:怕了吧?慫了吧?現在求饒,老子還能……
“這也不夠秤啊。”
王富貴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只有機器轟鳴的車間裏格外清晰。
他在老家扛麥子,一麻袋是一百二十斤。這五十斤的玩意兒拿在他手裏,跟拎着兩只老母雞沒啥區別。
若是真一袋袋搬,那得跑多少趟?太浪費時間,耽誤飯點。
王富貴彎下腰,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
左手抓兩包,右手抓兩包。
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他脖頸上的青筋猛地暴起,像是一條條蜿蜒的蚯蚓。
“起!”
伴隨着一聲低沉的悶哼,四包廢料,整整兩百斤的重量,被他穩穩當當地扛上了肩頭。
原本寬鬆的工字背心瞬間被撐得緊繃,勾勒出背部那如同鬼背般恐怖的肌肉線條。每一塊肌肉都在充血、膨脹,像是蘊含着隨時能炸裂開來的。
劉大頭嘴裏那剛點上的煙,“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特麼是起重機成精了?
王富貴沒空管別人的下巴掉沒掉,他調整了一下重心,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這一走,就沒停下來過。
注塑車間裏溫度常年恒定在四十度,加上那些高溫機器散發的熱浪,普通人站着不動都能脫層皮。
王富貴卻越越精神。
汗水順着他古銅色的脊背瘋狂流淌,很快就浸透了那件薄薄的背心。布料緊貼在皮膚上,隨着他的動作起伏,透出下面鋼鐵澆築般的軀體輪廓。
若是換了旁人,出這麼多汗,早就餿了。
可隨着體溫的不斷升高,王富貴體內那股奇特的血氣開始沸騰。
那股味道出來了。
起初只是淡淡的,像是雨後鬆林的清香。
隨着他一趟趟來回奔波,體溫近臨界點,那股味道變得濃烈、醇厚,帶着一種極具侵略性的雄性麝香,霸道地鑽進車間每一個角落,甚至蓋過了那一股子刺鼻的焦塑料味。
流水線上。
原本死氣沉沉、機械重復着動作的女工們,突然像是嗅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那個坐在拉長位置上的少婦,平時最是勢利眼,此刻手裏拿着一把剪刀,剪線頭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她鼻翼翕動,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在過道裏穿梭的身影。
陽光從高處的排氣窗射進來,正好打在王富貴身上。
那具充滿力量感的軀體在光影中穿行,汗水在皮膚上折射出蜜糖般的光澤。每一次發力,手臂上的血管都在跳動,那種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在這個充滿了冰冷機器和死板規矩的工廠裏,就像是一團行走的烈火。
“這味兒……真好聞。”
少婦臉頰泛起兩團紅暈,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只覺得那股味道順着呼吸鑽進肺裏,勾得人心尖兒發顫。
不光是她。
整個車間的女工,不論老少,只要王富貴路過,手裏的活兒都要停半拍。
有人借着擦汗的動作偷看。
有人假裝去喝水,故意繞到過道邊上,就爲了近距離聞一口那股讓人腿軟的熱氣。
劉大頭站在風扇底下,臉黑得像鍋底。
他一直暗戀那個少婦拉長,平時沒少送飲料獻殷勤。可現在,那娘們兒盯着王富貴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那種貪婪又羞澀的神情,是他從來沒見過的。
“媽的,一群的母貓!”
劉大頭狠狠踢了一腳旁邊的廢紙箱,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着他的心髒。
這鄉巴佬憑什麼?
就憑那一身腱子肉?
“都看什麼看!不用活了?這個月獎金不想要了?!”
劉大頭惱羞成怒,抓起手裏的記錄本狠狠摔在桌子上,咆哮聲蓋過了機器的轟鳴。
女工們被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假裝忙碌,但那眼角的餘光,還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瞟。
……
中午十二點,鈴聲大作。
食堂裏人聲鼎沸。
王富貴端着一個不鏽鋼大盆,坐在角落裏狼吞虎咽。
那盆裏堆得像小山一樣。五份白米飯,上面蓋着紅燒肉、回鍋肉、清蒸魚,還有三個大雞腿。
這飯量,把周圍一圈人都看傻了。
劉大頭端着餐盤路過,看見這一幕,忍不住陰陽怪氣:“喲,這不是咱們的單王嗎?活像頭牛,吃飯像頭豬。廠裏要是多招幾個你這樣的飯桶,食堂都得被吃垮。”
周圍幾個跟着劉大頭的狗腿子發出一陣哄笑。
王富貴嘴裏塞得滿滿當當,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他咽下嘴裏的紅燒肉,又喝了一大口免費的紫菜蛋花湯,這才抬起頭,一臉認真地看着劉大頭。
“組長,俺娘說了,活不吃飯,那是傻蛋。”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機器還得燒油呢,人咋能不吃飯?俺得比別人多,自然吃得比別人多。這叫能量守恒,初中物理就教過。”
劉大頭被這突如其來的“物理課”給整懵了。
他本來想嘲諷這小子是只知道吃的蠢貨,結果反被對方用這種一本正經的大實話給堵了回來。
“你……”
劉大頭剛想發作,食堂門口突然安靜了下來。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清脆,急促。
陳芸頂着兩個明顯的黑眼圈,手裏拿着文件夾,一臉寒霜地走了進來。
她昨晚幾乎一夜沒睡。
那個該死的搪瓷杯子,被她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那股殘留的味道就像是某種違禁品,折磨得她神經衰弱。
今天一大早,她心裏就憋着一股無名火,看誰都不順眼,把質檢部的幾個小姑娘罵得狗血淋頭。
這會兒來車間巡視,本也是想找個茬發泄一下。
可剛一踏進食堂區域,那股熟悉的、讓她魂牽夢縈的味道,就那麼突兀地撞進了她的呼吸道。
原本因爲焦躁而突突直跳的太陽,竟然奇跡般地平復了下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在沙漠裏快要渴死的人,突然喝到了一口冰鎮泉水。
陳芸深深吸了一口帶着飯菜味和那種特殊香味的空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垮塌下來,整個人都軟了幾分。
她在人群中搜尋,一眼就鎖定了角落裏的王富貴。
那男人穿着一件被汗水溼透的背心,正埋頭跟一只雞腿較勁。
看到他那副毫無吃相的樣子,陳芸本該嫌棄的。
可目光落在他那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肩膀,還有手臂上幾道被蛇皮袋勒出的血痕時,她心髒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心疼,像是野草一樣在心裏瘋長。
“劉大頭!”
陳芸踩着高跟鞋走過去,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正準備找回場子的劉大頭嚇了一激靈,回頭看見陳芸那張冷豔的臉,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喲,陳主管,您怎麼親自來食堂了?還沒吃飯吧?我這有……”
“誰讓你給他排這種班的?”
陳芸直接打斷他的廢話,修長的手指指着王富貴那滿身的汗漬,“一個人搬五百包廢料?你是嫌廠裏沒出過人命是吧?”
食堂裏瞬間安靜得連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劉大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順着鬢角流下來:“這……這不是鍛煉新人嘛,我看他身體好……”
“身體好就能當牲口使?”
陳芸冷笑一聲,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讓劉大頭腿肚子轉筋,“再讓我看到你搞這種針對,你就給我滾去掃廁所!”
說完,她看都沒看王富貴一眼,轉身就走。
不敢看。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種想要撲上去抱住他的沖動就會壓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