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個小背簍
夜深了。
深秋的雨，冷得刺骨。
那種溼冷是往骨頭縫裏鑽的。
小柚子是被凍醒的。
她打了個噴嚏，小身板猛地抖了一下。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周圍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偶爾閃過的亮光，像是打雷一樣。
肚子也開始咕咕叫了。
又冷又餓。
小柚子委屈極了。
她想爸爸了。
想爸爸做的熱乎乎的雞蛋羹，想爸爸溫暖的大手，想家裏那個軟綿綿的小枕頭。
“爸爸......”
她帶着哭腔喊了一聲。
但是沒有人回應。
只有風吹過廢墟發出的嗚嗚聲，像是鬼哭狼嚎。
小柚子害怕地往旁邊縮了縮。
她的背靠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那個叔叔。
叔叔還在睡。
而且，叔叔身上好涼啊。
比地上的泥巴還要涼。
“叔叔，你冷不冷呀？”
小柚子轉過身，借着遠處微弱的火光，看着陳二狗那張慘白的臉。
叔叔都不動了。
一定是凍壞了。
小柚子突然想起了爸爸說過的話。
——“柚子，如果是好朋友，下雨天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外面淋雨哦。”
——“要帶回家，一起躲雨。”
對呀！
不能讓叔叔在這裏淋雨！
要帶叔叔回家找媽媽！
叔叔的媽媽一定也做了雞蛋羹在等他呢！
小柚子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
她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她要送叔叔回家。
可是......叔叔這麼大，柚子這麼小，怎麼帶呀？
小柚子犯愁了。
她扭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後。
那裏背着一個小竹簍。
這個小竹簍也是爸爸給她做的，平時去公園玩的時候，她喜歡用它來裝漂亮的石頭、落葉，還有撿到的空瓶子。
爸爸說，這是柚子的“百寶箱”。
“用百寶箱帶叔叔回家！”
小柚子眼睛一亮。
雖然叔叔很大，竹簍很小。
但在孩子的世界裏，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她笨手笨腳地解開卡扣，把那個破舊的小竹簍從背上取下來，放在了陳二狗的屍體旁邊。
竹簍不大，也就一個書包大小。
編織得很粗糙，邊角還有些磨損。
在這一片焦土廢墟中，顯得那麼不起眼，那麼寒酸。
“叔叔，我們回家啦。”
“進到框框裏，柚子背你走。”
小柚子一邊說着，一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陳二狗那只冰冷、僵硬、滿是血污的手。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陳二狗皮膚的一瞬間。
奇跡。
發生了。
“嗡——”
一聲空靈、神聖，仿佛來自遠古洪鍾般的嗡鳴聲，在天地間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雨聲，穿透了炮火聲，直接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緊接着。
直播間裏，億萬觀衆看到了令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只見陳二狗那具原本僵硬、慘白的屍體，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那種刺眼的光。
而是無數點幽藍色的熒光。
就像是夏夜裏的螢火蟲，又像是璀璨的星河。
那些光點從陳二狗的身體裏飄了出來。
一點，兩點，千萬點......
它們在空中飛舞，盤旋，交織。
原本恐怖的傷口不見了。
滿身的血污不見了。
破爛的軍裝也不見了。
陳二狗的身體，就這樣化作了漫天的星塵。
那畫面太美了。
美得讓人窒息，美得讓人想哭。
在這充斥着死亡、肮髒、血腥的修羅場裏。
這漫天的星光，就像是唯一的救贖。
“哇......”
小柚子仰着小腦袋，看呆了。
她伸出小手，想要去抓那些光點。
光點落在她的手心裏，暖暖的，並不冷。
“叔叔變成星星啦！”
小柚子開心地叫了起來。
那些星光在空中盤旋了一圈，仿佛是在向這片他戰鬥過的土地做最後的告別。
然後。
它們像是有靈性一樣，匯聚成一道流光，緩緩地、溫柔地鑽進了那個破舊的小竹簍裏。
原本空蕩蕩的小竹簍，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微光。
竹簍並沒有變大。
也沒有被撐破。
它就像是一個無底洞，包容了所有的星光。
當最後一點星光沒入竹簍後。
一塊古樸的、像是用桃木做成的小木牌，憑空出現在了竹簍的邊緣，掛在了那裏。
鏡頭瞬間拉近，給了那個木牌一個特寫。
木牌上，刻着三個工工整整的繁體字：
【陳二狗】
字跡蒼勁有力，透着一股鐵血之氣。
而在木牌的背面，隱約還有一行小字：
【魂歸故裏】
與此同時。
一行金色的系統提示字幕，帶着莊嚴的音效，浮現在了直播間的正中央：
【英魂歸位：1/1000000】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刻，無論是屏幕前的網友，還是指揮大廳裏的高層，全都失聲了。
那個數字。
1/1000000。
一百萬。
那不僅僅是一個數字。
那是整整一百萬條鮮活的生命。
是一百萬個破碎的家庭。
是一百萬個像陳二狗這樣，爲了國家，爲了民族，把自己的血肉灑在焦土上，最後卻連屍骨都找不到的無名英雄！
“帶他們回家......”
趙國邦看着那個數字，眼眶溼潤了。
他終於明白了。
這個直播間名字的真正含義。
這不僅僅是一場穿越。
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史無前例的接力。
那個三歲半的孩子，那個背着小竹簍的團子。
她背負的，不是一具屍體。
而是一個民族沉甸甸的歷史，是無數先烈想要回家的執念！
“敬禮！！！”
趙國邦突然大吼一聲。
指揮大廳裏，數百名軍人齊刷刷地起立，對着屏幕裏那個小小的竹簍，敬了一個最莊嚴的軍禮。
直播間裏，彈幕再次爆發。
這一次，沒有了調侃，沒有了恐慌。
只有整齊劃一的兩個字，刷滿了整個屏幕：
“回家！”
“回家！”
“回家！”
畫面中。
小柚子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她只是覺得，竹簍好像變重了一點點。
但是裏面暖呼呼的，像是有個暖手寶。
她費力地把竹簍重新背到背上，扣好卡扣。
然後拍了拍竹簍，聲氣地說道：
“叔叔坐好哦，我們要出發啦。”
“爸爸說，只要一直走，就能找到家。”
她站起來，扶正了腦袋上的小黃鴨帽子。
在漫天的風雨中。
在遍地的焦土上。
一個小小的身影，背着一個裝滿星光的竹簍，邁着堅定的小短腿，走向了無盡的黑夜。
她的背影很小。
但在這一刻，在億萬人的眼中。
那個背影，比泰山還要巍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