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母的心,幾乎是瞬間軟了。
她紅着眼眶把孫子摟進懷裏,輕聲哄着:
“乖,乖……”
“要聽媽媽的話,爺爺會給你打電話,寒暑假也會來看你……”
孩子出生後,聚少離多。
這一哭,祁母心裏又酸又疼。
盛歡看着兒子那副模樣,心口一陣發緊。
她堅定立場,極其認真地說:
“爸,我真的願意和阿盛回南嶼。”爲了兒子,也爲自己。
祁母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好、好孩子……”
盛歡又咬了咬唇,轉頭看向祁盛,語氣軟得像是真心關心他:
“阿盛一個人在外,我也不放心。”
“再說了,兒子也不能缺了父愛。”
“……”
屋子裏一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人不約而同看着她。
她這話,說得太像一個肯退一步的妻子了。
祁盛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祁父見她態度明確,語氣明顯熱絡起來:
“盛歡,你放心。”
“跟我們去了南嶼,絕不會虧待你。”
他是真的高興。
三個兒子裏,只有老二成家早,孩子也大了。
可孫子出生在滬上,一年見不了幾次。
那點惦記,壓了太久。
祁母立刻接話:“對對對,嶼島有房,回本島也有房。”
“住得不比滬上的家屬院小。”
“阿盛要是忙,你跟我們住,也不會受委屈。”
“要不然,住家屬院也行,離市區不遠,逛街方便。”
盛歡心裏“咯噔”一下。
這話,正中她的軟肋。
她向來愛舒坦、愛體面。
真讓她過得粗糙,她肯定不樂意。
而祁家父母給的,是明確的保證——
不是讓她將就,而是照舊過得精致。
那點猶豫,幾乎瞬間散了。
她心裏甚至閃過一個念頭——
自己眼光確實不差。
就在這時,祁錚冷不丁話:
“爸媽,她在滬上還要請阿姨伺候。”
“回了南嶼,也這麼搞?”
“像什麼話!”
南嶼不比滬上。
部家屬一旦被貼上“資產階級作風”的標籤,是要通報的。
祁錚越說越冷:
“她那點脾氣不改,我哥遲早被談話。”
“夠了!”
祁父一拍桌子。
“有你什麼事!”
“你嫂子願意回老家,你東一句西一句,吵什麼!”
祁錚還想反駁:“爸,她那天鬧得那麼難看,院裏——”
祁父冷聲截斷:
“真要有人問,就說——”
“婆媳分歧,當場溝通解決。”
“家屬明確支持組織調動。”
“就這麼定。”
祁錚冷哼一聲:“帶她回南嶼,就是帶個麻煩。”
“在滬上折騰折騰也就算了,沒必要讓老家人也跟着看笑話。”
在他眼裏,盛歡這種性子,屬於“限滬款”,只適合內部消化,不建議外放。
“放肆!”祁父怒喝。
祁錚下意識看向祁盛。
在這個家裏,他最怕的從來不是父親,也不是大哥,而是這個二哥。
二哥不雷聲大雨點小,也不溫聲講道理。
他是真能動手的。
見祁盛黑沉的目光壓過來,祁錚後背一涼,硬生生把嘴裏的話咽了回去。
等着瞧吧。
後天真要離開滬上,她未必肯乖乖跟去南嶼。
他就不信,她盛歡真舍得離開這種大都市,跑去南嶼生活。
而盛歡早就猜到他在想什麼,壓沒放在心上。
當年她就是利用祁錚的同情心,住進祁家,後來還成了他嫂子。
他對她能有好臉色才怪。
可說到底——這人,心不壞。
當年生兒子,大出血時,是祁錚獻的血……
想到這件事,盛歡心裏忽然生出一絲說不清的復雜,朝他笑了笑。
祁錚臉色一變,低聲罵了一句:“抽什麼瘋!”
盛歡只當沒聽見,把話挑開後,她就回屋了。
南下之前,她得送一份大禮給盛大姑他們。
她換上一身旗袍,拎起手拿包,正要出門,走到門口卻又折了回來。
低頭,從椅背上撈起祁盛的褲子。
動作熟門熟路,手指一探,就翻到了口袋裏的錢包。
每次看到他鼓鼓的錢包,盛歡嘴角都會止不住往上挑。
盛歡自我感覺,她也算個成功女人。
畢竟。
能奴役一個正在上班的丈夫,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她心安理得地收了錢包,出門了。
*
二十分鍾後,公交在針織廠站牌吱呀一聲停下。
盛歡下車,先拐進廠委辦公室,再出來時,神情明顯鬆快了不少。
她抬腳往針織廠食堂走去。
今天是李曉真兒子的周歲宴。
食堂裏特意隔出兩桌宴席,一邊是職工端着搪瓷碗吃飯,一邊是盛大姑家請客,熱鬧得很。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有人進來。
盛歡穿着一身米白色改良旗袍,料子柔軟貼身,側開叉直到腿,走動間露出一截修長雪白的小腿。
腳下是一雙細跟高跟鞋,步子不急,卻踩得極穩。
齊腰的波浪卷發,隨着她的走動輕輕搖曳。
裙擺下的小腿,纖細筆直。
不盈一握的小腰,如花瓶瓷口,又細又軟。
原本嘈雜的食堂,靜了片刻。
“狐狸精,妖裏妖氣的。”
女人討厭嫉妒盛歡的美貌,男人自然相反,幾個男的盯着她,眼珠子都快掉下來。
她這身打扮,放在八十年代的滬上,不算出格,可放進這食堂裏——就是明晃晃的挑釁。
李曉真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她昨天明明通知她早點過來的!
她卻故意踩點!
盛大姑也是眼角狠狠一跳。
——這死丫頭,分明是故意的。
她原本是讓小女兒去告訴盛歡早點來,好順手掏錢買酒。
可人不僅踩着點到,還半點不打算低頭。
盛大姑正要指揮隔壁桌的盛父過去叫盛歡買酒,她已經風姿款款地走了進來,唇角帶笑。
“大姑,我是不是來晚了?”
她不等人招呼,徑直在盛大姑身旁坐下。
主桌坐的都是李曉真婆家的至親,這一下,氣氛頓時凝住。
按理說,盛歡該去盛父他們那一桌。
可她偏偏沒動。
盛歡向來和生母盛大姑不對付。
這一坐,明眼人都看出來了——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