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衛的突然到來,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在江辰心中激起千層浪。
宗主召見?
在他於蝕骨窟默默耕耘,暗中積蓄力量,並剛剛掀起針對皇甫鬆的波瀾之際,這突如其來的召見,絕非偶然。是孫淼之事東窗事發?是柳媚那邊走漏了風聲?還是自己近期的“高效”績效,終於引起了這位合歡宗最高主宰的注意?
無數念頭在電光火石間閃過,江辰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訝異”與“恭敬”。
“宗主召見?不知所謂何事?”他起身,語氣帶着適當的疑惑。
那暗影衛弟子面容冷硬,如同磐石:“屬下只負責傳令,不知具體。請江長老即刻隨我前往魔心殿。”
魔心殿,合歡宗核心重地,宗主平處理宗務、接見重要人物之所。
“有勞帶路。”江辰不再多問,整理了一下袍袖,便隨着這名暗影衛弟子走出了蝕骨窟。
一路上,兩人沉默不語。暗影衛弟子氣息內斂,步伐沉穩,顯然修爲不弱,且訓練有素。江辰則暗中將《斂息術》運轉到極致,將自身氣息完美地維持在築基後期水準,同時心念急轉,思考着各種可能性及應對之策。
穿過層層禁制與守衛森嚴的區域,一座巍峨聳立、通體由某種漆黑魔石砌成的巨大宮殿出現在眼前。殿門上方,懸掛着一塊匾額,以血色朱砂寫着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魔心殿。字體遒勁,卻透着一股勾魂奪魄的邪異魅力。
殿門外,另有四名暗影衛肅立,氣息比引路這名更爲深沉。見到江辰,他們只是冷漠地掃了一眼,便放行了。
踏入殿內,光線驟然一暗。並非昏暗,而是一種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深沉。大殿極爲空曠,兩側矗立着幾雕刻着猙獰魔神圖案的巨柱,地面光滑如鏡,倒映着模糊的人影。空氣凝重,彌漫着一股若有若無、卻令人神魂悸動的威壓。
大殿深處,一座高台之上,一個身影背對着門口,負手而立,正望着牆壁上一幅巨大的、描繪着無盡血海與沉浮骷髏的壁畫。
此人身着簡單的玄色長袍,未見任何華貴飾物,身形也並不顯得如何高大,但僅僅是一個背影,就仿佛成爲了整個大殿的中心,所有的光線、氣息,乃至規則,都隱隱以其爲尊。
他,便是合歡宗當代宗主,百裏刑。
江辰不敢怠慢,上前數步,躬身行禮:“蝕骨窟長老江辰,拜見宗主。”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高台上的身影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看似中年、五官平凡無奇的面容,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如同萬載寒潭,目光掃過,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窺神魂本質。江辰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蠱在那目光掃過的瞬間,微微瑟縮了一下。
“江辰……”百裏刑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帶着一種天然的威嚴,“近本座翻閱各窟呈報,見你執掌蝕骨窟以來,勵精圖治,績效斐然,清理了不少冗雜,窟內風氣爲之一新。做得不錯。”
“宗主謬贊,此乃弟子分內之事。”江辰低頭,語氣謙遜。心中卻是一凜,果然是因爲績效!
“分內之事……”百裏刑重復了一句,目光依舊停留在江辰身上,仿佛在審視一件物品,“能恪盡職守,殊爲不易。尤其……是在如今這般形勢下。”
他話鋒微轉,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江辰心中警鈴大作。
“如今形勢?不知宗主所指……”江辰小心翼翼地問道。
百裏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踱步走下高台,來到江辰面前數丈處停下。他並未散發威壓,但那無形的氣場卻讓江辰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近宗內頗不平靜。”百裏刑緩緩道,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大殿的某個角落,那裏陰影濃重,“執事堂副堂主皇甫鬆,涉嫌侵吞宗門資源,勾結外道,已被囚入黑獄。監察殿與執事堂之間,亦有些許摩擦。想必……你也有所耳聞。”
江辰心中念頭飛轉,宗主這是在試探他是否與皇甫鬆倒台有關?他面色不變,恭敬回道:“弟子確有耳聞,深感震驚。只知恪守本分,管理好蝕骨窟一畝三分地,不敢妄議宗內大事。”
“恪守本分……很好。”百裏刑點了點頭,看似滿意,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無絲毫笑意,“不過,樹欲靜而風不止。蝕骨窟位置特殊,執掌‘回收’之責,難免會接觸到一些……不該接觸的東西,或是……人。”
江辰心頭猛地一跳。不該接觸的東西?是指孫淼煉制的“痛苦魂晶”?還是指……柳媚?亦或是兩者皆有?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維持着表面的鎮定:“弟子愚鈍,還請宗主明示。”
百裏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我合歡宗立宗之本爲何?”
江辰一怔,沒想到宗主會突然問這個。他斟酌着詞句,按照魔門普遍認知回答道:“弱肉強食,優勝劣汰。集衆修之力,求超脫之道。”
“弱肉強食,優勝劣汰……不錯,這是表象,亦是手段。”百裏刑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但支撐這表象的基,是秩序。沒有秩序的弱肉強食,只是野獸的廝,終將走向毀滅。合歡宗能屹立至今,靠的便是這套秩序——明確的規則,清晰的賞罰,以及……對‘資源’的高效利用。”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江辰身上,仿佛意有所指:“你績效考評之法,頗合此道。然,水至清則無魚。有些‘資源’的流轉,牽扯甚廣,過於較真,有時反會引火燒身。”
這是在警告他不要查得太深?暗示孫淼背後還有更復雜的網絡?還是指他清理掉的那些“耗材”,可能觸碰了某些人的利益?
“弟子謹記宗主教誨。”江辰低頭應道,“後定當把握分寸,既要維持窟內秩序,亦會顧全宗門大局。”
“嗯。”百裏刑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轉身再次望向那幅血海壁畫,仿佛那裏面藏着無窮奧秘,“你修爲已至築基後期,距離圓滿亦不遠矣。可有考慮過結丹之事?”
終於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江辰心神緊繃,知道這才是此次召見的真正核心。宗主是否已在關注他的結丹“潛力”?是否已經開始將他視爲潛在的“坐標”?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向往”與“無奈”:“回宗主,結丹乃弟子夢寐以求之事。然金丹大道,艱難險阻,非大毅力、大機緣不可得。弟子資質駑鈍,唯有勤修不綴,積累資源,靜待機緣,不敢有半分懈怠,亦不敢好高騖遠。”
他絕口不提任何具體的結丹計劃與地點。
百裏刑背對着他,沉默了片刻。大殿內的氣氛仿佛凝固了。
就在江辰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溼時,百裏刑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勤修不綴,靜待機緣……不錯的心態。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江辰心中長舒一口氣,再次躬身行禮,然後保持着恭敬的姿態,緩緩退出了魔心殿。
直到走出殿門,遠離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他才感覺呼吸順暢了些許。回頭望了一眼那深邃如同巨獸之口的魔心殿,江辰的目光變得無比凝重。
這次召見,看似只是例行問話與勉勵,實則暗藏機鋒。宗主百裏刑,絕對知曉更多內情,甚至可能對“獻祭計劃”心知肚明!他最後那句“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與……標記。
自己,恐怕已經正式進入了宗門最高層的視線。
風雨欲來,而他已經置身於風暴的邊緣。
必須更快了!
必須在被徹底標記,或者宗門大局變動波及自身之前,找到安全結丹之地,凝聚金丹!
他摸了摸儲物袋中那塊依舊毫無動靜的神秘黑石,又想起了柳媚提到的“定魂珠”和黑沼澤的“五陰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