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城市在腳下緩緩蘇醒。主臥的門被輕輕推開，顧清羽穿着柔軟的棉質家居服走了出來，發梢還帶着浴室氤氳的溼氣。他徑直走向廚房，動作熟練地系上一條素色的圍裙。
婚後生活已然過去一段時間，那個“互不涉”的契約像一道無形的牆，立在兩人之間。顧清羽選擇了最溫和，也最難以抗拒的方式，去試探這道牆的邊界——從一三餐，尤其是早餐開始。
他打開那個依舊顯得有些空曠的門冰箱，目光在有限的食材上巡視。今天，他打算做蝦餃和雞絲卷餅。這不再是簡單的果腹，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引誘”。
蝦餃的餡料需要肥瘦相間的蝦仁手工剁成茸，混入少許提鮮的竹筍丁和豬油渣，調味只需一點鹽、白胡椒和幾滴魚露，極致地凸顯食材本味。這是他觀察了好幾天得出的結論——沈墨對過於復雜的調味料表現出微妙的排斥，但對食物本身的鮮甜接受度很高。
雞絲卷餅則更費工夫。雞肉提前用香料低溫慢煮至剛熟，撕成均勻的細絲。面糊要調得稀稠得當，在平底鍋上烙出薄如蟬翼的餅皮，不能破，不能焦，每一張都透着光。最後卷入雞絲、黃瓜絲和特調的芝麻醬，切成適口的大小。
他站在料理台前，垂眸專注地處理着食材。剁蝦茸的噠噠聲，攪拌面糊的沙沙聲，以及平底鍋裏細微的滋滋聲，交織成一首平淡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序曲。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着一種藝術家對待作品般的認真與虔誠。空氣中漸漸彌漫開食物溫暖誘人的香氣，一點點驅散着公寓裏固有的冷清。
當時鍾指向七點整，客房門準時打開。沈墨走了出來，依舊是那一絲不苟的西裝，頭發梳理得紋絲不亂，周身散發着屬於頂級Alpha的冷冽氣場和淡淡的雪鬆信息素。他習慣性地走向咖啡機，準備用一杯黑咖啡喚醒沉睡的神經。
然而，腳步在踏入餐廳區域時，不可避免地再次停頓。
餐桌上，不再是單調的杯盤。晶瑩剔透的蝦餃盛在細膩的白瓷盤中，薄韌的餅皮隱約透出內裏的蝦仁，宛如藝術品。旁邊是碼放整齊的雞絲卷餅，金黃誘人，旁邊配着一小碟翠綠的香菜和辣油。甚至還有一小碗熬得米粒開花、香氣撲鼻的白粥。
這與他過去十幾年雷打不動的黑咖啡加冷三明治，或者酒店標準化送餐的早餐模式，截然不同。
顧清羽正端着兩副碗筷從廚房走出，看到他，臉上露出慣常的、溫和得體的淺笑：“早，沈總。早餐準備好了。”
“早。”沈墨頷首，目光在那桌精致的早餐上掠過，看不出什麼情緒。他依舊先給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然後才在固定的位置坐下。
他先用筷子夾起一只蝦餃。入口，外皮Q彈爽滑，內餡鮮甜飽滿，汁水恰到好處，沒有一絲多餘的調味料擾蝦仁本身的鮮美。他又嚐了一口雞絲卷餅，餅皮柔韌，雞絲嫩滑，芝麻醬香而不膩。
味道很好。甚至可以說，非常好。精準地踩在了他對食物挑剔的審美點上。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贊賞。只是沉默地、高效地進食。很快，他放在手邊的平板電腦亮了起來，發出熟悉的提示音。沈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拿起平板，指紋解鎖，目光瞬間被屏幕上的財經數據和郵件摘要吸引。
餐廳裏再次陷入一種奇特的氛圍。一邊是溫暖的食物香氣和默默用餐的Omega，另一邊是冰冷電子屏幕的光暈和全心投入工作的Alpha。
顧清羽小口喝着自己碗裏的粥，眼角的餘光卻能清晰地捕捉到沈墨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她注意到，今天沈墨拿起平板的時間，似乎比前幾天晚了那麼一兩分鍾。而且，在吃第三個蝦餃時，他咀嚼的速度明顯放慢了一絲，那是一種無意識的、對美味食物的享受反應。
很好。顧清羽在心裏默默記下。蝦餃，他很喜歡。
就在這時，顧清羽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用閒聊般的語氣，聲音輕柔地開口，仿佛只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沈墨聽：“今天用的這種香料叫‘清心草’，據說對穩定Alpha的信息素很有好處，味道也很清淡，正好適合放在小菜裏提味。”
他說的正是拌在雞絲裏那幾不可察的綠色碎末。這是他查閱了大量關於信息素調理和營養學的書籍後，精心挑選出來的。既能潛移默化地安撫沈墨可能因高強度工作而躁動的信息素，又不會顯得過於刻意和具有目的性。
沈墨用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顧清羽。青年正低頭小口喝着粥，側臉在晨光中顯得安靜又無害，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沒有任何深意。
穩定Alpha信息素？
沈墨的眸色深了深。他確實能感覺到，最近一段時間，或許是得益於規律的作息和……這些合胃口的早餐，他清晨起來時信息素核心的那種慣常的、因壓力而產生的細微躁動，似乎平復了不少。他原本歸咎於睡眠質量提升，難道……
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將那點異樣壓回心底，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平板上。然而，那屏幕上滾動的數字，似乎沒有往常那麼吸引人了。一絲極淡的、被看穿並精準照顧到深層需求的微妙感，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微不可察的漣漪。
這頓早餐，沈墨吃得比平時慢了一些。當他終於放下筷子，準備起身時，顧清羽也適時地吃完了。
“我走了。”沈墨拿起西裝外套和平板，語氣依舊平淡。
“好的。”顧清羽站起身，開始自然地收拾碗筷。
沈墨走向玄關，在開門前，腳步有了一瞬間幾乎難以察覺的遲疑。他似乎想回頭看一眼，但最終還是克制住了，徑直開門離去。
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公寓裏再次恢復寂靜。顧清羽站在水槽前，清洗着碗碟，水流聲譁譁作響。他看着窗外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清淺的、帶着些許計謀得逞意味的弧度。
這場始於早餐的博弈，他投下的石子，似乎終於激起了些許水花。
而另一邊，坐在駛向公司的車內，沈墨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第一次沒有在通勤路上立刻處理郵件。他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平板電腦冰涼的邊緣。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早餐的畫面——那晶瑩的蝦餃，那恰到好處的雞絲卷餅，還有青年那句看似無意，卻精準點出“清心草”用途的輕柔話語。
“對穩定Alpha信息素很有好處……”
他閉上眼，鼻腔裏仿佛還縈繞着那溫暖的食物香氣，以及……那一縷越來越難以忽視的、清雅的晚香玉氣息。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爲早餐確實比冷三明治更利於上午的工作效率。僅此而已。
但某種堅固的、由理性構築的壁壘，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那無聲的、持續的溫柔，撬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溫水煮青蛙的火候，正被顧清羽精準地掌控着。而沈墨這只習慣了冰水環境的“青蛙”，尚且還未意識到，水溫正在悄然升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