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緊張與平淡的交織中滑過，轉眼到了中秋。宮中依例設宴，宴請宗室勳貴及三品以上大員。這種場合，本是歌舞升平、彰顯天家恩寵的時刻，但今年因柳家倒台，氣氛難免有些微妙。
龍淵宮也需布置。姜小魚跟着掌事太監忙前忙後，擺放瓜果糕點，懸掛宮燈。她如今是御前有臉面的宮女，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掌事太監也樂意讓她沾手，算是結個善緣。
宴設於太極殿，燈火通明，絲竹悅耳。殷玄淵高踞御座，玄色龍袍在燭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澤，俊美無儔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威壓卻籠罩全場。宗室勳貴、文武百官按品級落座，觥籌交錯間，眼神閃爍，各懷心思。
姜小魚作爲御前伺候的宮女，有幸（或者說被迫）在殿內角落侍立，能近距離觀摩這場大型宮廷真人秀。她低眉順眼，努力降低存在感，耳朵卻豎得像天線，全力運轉“讀心術”，捕捉着各種或真或假的心聲。
【……陛下今心情似乎尚可？柳家之事，不知是否會牽連到我等……】 某位勳貴內心忐忑。
【……北境軍報不知真假，若是戎狄真打過來……唉！】 一位老將軍憂心忡忡。
【……聽說陛下近來頗爲寵幸一個叫姜小魚的宮女？不知是何等絕色……】 這是八卦黨。
姜小魚內心翻白眼：絕色沒有，保命本事有一點謝謝。
宴會進行到一半，氣氛稍顯沉悶。這時，一位宗室郡王起身敬酒，說了些吉祥話，然後話鋒一轉，笑道：“陛下，今中秋佳節，光是飲酒聽曲未免單調。臣聽聞，陛下宮中有一位姜姓宮女，不僅心靈手巧，於音律一道似也頗有見解，曾以清歌助陛下安眠。不知臣等是否有幸，能聆聽一番天籟？”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了不少，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射向角落裏的姜小魚！
姜小魚渾身一僵，血液都快凝固了！來了！宮鬥劇經典橋段！當衆表演才藝！把她架在火上烤！
這郡王沒安好心！把她會哼歌助眠的事當衆說出來，是想讓她出醜？還是想試探她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或者，是想借機羞辱陛下，暗示陛下沉迷聲色？
她感覺到御座方向投來一道冰冷的視線。殷玄淵沒說話，只是端着酒杯，眸光深不見底。
【……跳梁小醜。】 他的心聲帶着不屑的冷意，【……想拿朕身邊的人作伐子？】
姜小魚心跳如鼓，大腦瘋狂思考對策。唱？她五音不算全，在這種場合鐵定丟人，連帶老板也沒面子。不唱？就是抗旨不尊！
怎麼辦？！
就在她急得額頭冒汗時，殷玄淵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哦？愛卿倒是消息靈通。”
他目光掃過那郡王，後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過，”殷玄淵語氣一轉，帶着一絲慵懶的嘲諷，“朕的安神曲，豈是酒宴助興之物？愛卿若是覺得歌舞單調，不如朕讓樂師換些更熱鬧的曲子？”
那郡王臉色一白，趕緊躬身：“臣失言！陛下恕罪！”
【……哼。】 殷玄淵心聲冷哼，不再看他。
危機看似解除，但姜小魚能感覺到，更多探究、嫉妒、幸災樂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知道自己徹底成了後宮前朝的靶子。
果然，沒多久，又有一位大臣起身，說的是北境軍費之事，言辭懇切，最後卻意有所指地道：“……陛下勤政愛民，厲行節儉，實乃萬民之福。只是宮中用度，是否也當爲天下表率？聽聞近御膳房采買有些……奢靡，不知是否傳聞有誤？”
這話矛頭直指姜小魚的“美食自由”！雖然沒點名，但誰不知道現在御膳房特殊供給的就是她？
姜小魚心裏罵娘！這幫老狐狸，不敢直接懟老板，就拿她這個小蝦米開刀！
殷玄淵把玩着酒杯，眼神莫測。
【……御膳房？】 他心聲玩味，【……看來，是有人嫌子過得太舒坦了。】
他正要開口，姜小魚卻福至心靈，突然“聽”到那位大臣心裏快速閃過一個念頭：【……只要陛下稍加約束，我便可順勢提出削減宮中用度，充盈軍費，博個直言進諫的美名……】
原來是想踩着她刷聲望？！
姜小魚怒了！她決定主動出擊，用“直覺”給老板遞個話！
她趁着殷玄淵還未開口，突然輕輕“咦”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她迅速捂住嘴，做出失態後悔的樣子。
殷玄淵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嗯？”
姜小魚趕緊跪下，怯生生道：“陛下恕罪！奴婢……奴婢方才聽這位大人說到軍中將士艱苦，忽然……忽然想起奴婢老家有個習俗，中秋之夜，家人會爲遠行的親人備一份‘平安餅’，寓意平安歸來。奴婢想着……想着若是邊疆的將士們中秋也能吃上一塊餅，或許……或許能稍解思鄉之情，更能感受到陛下和朝廷的掛念？”
她沒提御膳房的事，而是把話題引到了關懷將士上，既符合中秋氛圍，又拍了老板心系軍隊的馬屁，還暗戳戳地把“餅”和“軍心”聯系起來。
殿內一片寂靜。衆臣都愣住了，沒想到一個小宮女會突然說這個。
殷玄淵深邃的眸子盯着她，看了許久。
【……平安餅？】 他的心聲帶着一絲奇異的波動，【……這兔子……倒是會隨機應變。】
【……掛念將士……收買人心……】 他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平安餅……倒是個好寓意。”殷玄淵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傳朕旨意，即起，宮中中秋慶典一切從簡，節省開支，全部用於購置糧草物資，趕制‘平安餅’，送往北境軍中，以示朕與朝廷對將士們的撫慰之情！”
“陛下聖明！”衆臣連忙山呼。那位想刷聲望的大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訕訕地坐下了。
姜小魚鬆了口氣。總算糊弄過去了，還順便幫老板打了個漂亮的輿論戰？
經此一事 ， 姜小魚 深刻 認識到 ， 待在 暴君 身邊 ， 光是 會 安神 和 測謊 已經 不夠 了 ， 還得 具備 隨時 應對 明槍暗箭 的 急智 ！ 這 “ 御前 宮女 ” 的 職位 要求 ， 真是 越來越 高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