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規律性的脈沖,如同黑暗中復蘇的心跳,一下下敲擊着林狩的感知。它不再遙遠模糊,而是清晰、穩定,帶着一種古老的韻律,源頭明確指向石窟深處那條被嚴密守衛的分支通道。
懷中的金屬片共鳴着,微微發燙,仿佛沉睡的部件聽到了主體的召喚。
渴望如同藤蔓,瞬間纏繞住林狩的心髒。答案近在咫尺,或許就在那通道之後。但那兩名如同石雕般佇立的守衛,以及他們身上散發出的、經過嚴格訓練的“警惕”與“鐵律”情緒,明白無誤地宣告着此路不通。
硬闖是自尋死路。直接詢問?堅爪長老方才那看似寬容實則劃清界限的態度表明,這核心的秘密絕非他一個外來流浪者可以觸碰。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岩爪聚落主動向他開放那個秘密的理由。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盤坐在分配的狹窄洞裏,看似在休息,實則全力運轉“獸語”能力,如同一個耐心的獵人,將感知的絲線小心翼翼地向整個石窟蔓延,試圖從這片人類聚集地的“聲音”海洋中,捕捉任何可能與那脈沖、與那通道相關的碎片。
雜音依舊龐大。婦女搗藥的有節奏撞擊聲(“枯燥……盡快完成”),孩童奔跑嬉笑的情緒(“快樂……追逐”),男人們打磨工具的摩擦聲(“鋒利……保護聚落”)……這些屬於人類活動的“聲音”相對清晰,但大多瑣碎而無用。
他重點感知着守衛通道的那兩名戰士。他們的情緒如同磐石,主要是“專注”和“警戒”,偶爾閃過一絲“無聊”但立刻被職責壓下去。從他們那裏,得不到任何關於通道內的信息。
他的感知掠過那些被獸皮覆蓋的遺物方向。那裏的“規律性殘留”感依舊存在,但與通道內傳來的、鮮活得多的脈沖相比,顯得格外沉寂。這些似乎只是無法啓動的殘骸。
時間一點點流逝,林狩一無所獲,額角因爲持續的高強度感知而突突直跳。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先履行交易,提供信息以換取暫時停留再圖後計時,一段極其微弱、卻與衆不同的“聲音”碎片,被他從嘈雜的背景音中剝離出來。
那聲音並非來自人類,也非來自器物,更像是……從岩石本身,從那條分支通道的深處,泄露出來的!
非常非常微弱,斷斷續續,夾雜在脈沖的規律節奏中,如同囈語的副歌。
“……連……接……失……敗……”
“……第……七……節……點……無……響……應……”
“……定……位……模……塊……損……毀……”
“……嚐試……重……啓……協議……錯……誤……”
這聲音冰冷、機械,不帶任何情緒,卻充滿了某種令人心悸的“邏輯”感和“故障”感。它描述的內容,林狩完全無法理解,但那些詞匯——“連接”、“節點”、“定位”、“重啓”——聽起來就與那脈沖一樣,絕非這個時代應有的東西!
而且,這聲音透露出一個關鍵信息:通道裏面的東西,似乎處於某種……故障狀態?它在嚐試着什麼,但失敗了?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林狩的腦海。
如果……如果他能夠“聽”到這東西的“故障聲音”,那麼,他是否有可能……提供一些幫助?哪怕只是極其微小的、基於他荒誕“獸語”能力的提示?
這個想法瘋狂而冒險。他本不懂那些詞匯的含義。但這是他目前唯一的、可能接觸到核心秘密的突破口。
他需要一個機會,向堅爪長老展示這個價值。
他耐心地等待着。
第二天,當一名戰士前來收取他承諾的、關於周邊區域的信息泥板時,林狩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兄弟,我昨夜似乎聽到一種很有規律的……震動?從那邊傳來。”他指了指分支通道的方向,“像是某種巨大的心跳,很有力量。那是你們聚落的守護力量嗎?”
那戰士臉色微微一變,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帶着審視和警告:“不該問的別問。那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他拿起泥板,匆匆離開,顯然去向長老匯報了。
林狩知道,話已經遞到了。
果然,不久後,那名臉上有疤的中年男子——名叫石爪,是衛隊的頭領之一——再次來到他的洞,臉色嚴肅:“長老要見你。”
再次來到堅爪長老的洞,氣氛明顯不同。長老依舊坐在石凳上,但眼神更加深邃,他揮手讓石爪和其他人退下,只留下林狩一人。
“你聽到了‘岩心’的搏動?”長老開門見山,聲音低沉。
林狩心中一動,“岩心”?他們如此稱呼那脈沖源?他保持鎮定,回答道:“是的,長老。一種很規律的震動,很有力,但……似乎偶爾會有一點不順暢?”他小心翼翼地加入了自己的“聽”到的感受,但包裝成對物理震動的模糊感知。
堅爪長老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他:“不順暢?你感覺到了什麼?”
林狩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斟酌着詞語:“只是一種感覺,長老。好像……它很想做什麼,很有力量,但中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卡住了?或者……聯系不上什麼?”他盡力將那冰冷的故障囈語,翻譯成這個世界可能理解的說法。
堅爪長老的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停止了敲打。洞內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石壁上熒光苔蘚的微光在輕輕搖曳。
許久,長老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探究:“黑石聚落……你們傳承的,到底是什麼技巧?不僅僅是辨別獸蹤和異態吧?”
林狩心頭一緊,知道引起了對方的深度懷疑。他不能暴露能力的本質,只能繼續模糊化:“是一些古老的感知傳承,長老。對震動、對聲音比較敏感。但很多時候也很模糊,時靈時不靈。”他露出適當的無奈和坦誠。
堅爪長老盯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從他臉上分辨出真僞。最終,他似乎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你感覺到的沒錯。”長老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沉重的無奈,“‘岩心’……確實出了問題。它曾經……能做到更多。但現在,它只是偶爾才會蘇醒,搏動一陣,試圖呼喚什麼,但從未得到回應。就像你說的,聯系不上。”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通道的方向,眼神復雜:“它是舊時代的遺產,是我們岩爪聚落守護的最大秘密,也是我們能在如此危險地域立足的依仗之一。但我們……早已失去了與它真正溝通、命令它的方法。只能守着它,偶爾從它的搏動中,感知到極遠處的一些模糊情況,提前規避某些大規模獸或者天災。”
林狩靜靜地聽着,心中波瀾起伏。果然!這脈沖是一個還在部分運作的舊時代裝置!而且功能遠超想象!
“你說你的感知時靈時不靈。”堅爪長老的目光轉回林狩身上,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試探,“那麼,對於‘岩心’,除了感覺到它的‘不順暢’和‘聯系不上’,你還能‘聽’到別的什麼嗎?任何……哪怕是再荒誕的碎片?”
賭注來了!
林狩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必須給出一些真實的東西,才能換取信任和接近的機會。但他絕不能說得太具體、太超乎常理。
他閉上眼睛,裝作全力感知和回憶的樣子,實際上是在整理腦海中那些冰冷的故障囈語。
片刻後,他睜開眼,用不確定的語氣說道:“很模糊,長老。就像風中飄來的只言片語。我好像……聽到過‘節點’……這個詞?重復了幾次。還有……‘損壞’?感覺它很焦急,想連接什麼,但好像有地方……壞掉了,所以連不上。”
他選擇性地說了“節點”和“損壞”這兩個相對容易理解、且符合“故障”概念的詞,隱瞞了“定位模塊”、“重啓協議”等更復雜的信息。
即便如此,堅爪長老的瞳孔也是驟然收縮!蒼老的手猛地握緊了石凳的邊緣!
“節點……損壞……”他喃喃自語,臉上充滿了震驚和一種恍然大悟的激動,“難道是指……那些……‘副心’?它們……壞了?”
他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狩:“年輕人!你……你或許比你自己想象的更有用!”他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我們一直以爲,‘岩心’的沉寂是因爲能量耗盡……從未想過,可能是它延伸出去的‘觸角’……那些深埋在各處的‘副心’出了問題!”他像是在對林狩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如果你能更清晰地‘聽’到‘岩心’的狀態,甚至……能幫我們找到那些損壞的‘節點’……”
他停下腳步,目光再次落在林狩身上,這一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和一絲瘋狂的希望:“林狩,對吧?我需要你幫我,也是幫你自己。如果你能協助我們嚐試修復‘岩心’……哪怕只是提供一些模糊的指引,岩爪聚落將視你爲真正的朋友!食物、飲水、庇護所,甚至……分享‘岩心’的知識,都可以商量!”
林狩的心髒劇烈地跳動着。他成功了!他成功地用一個模糊的、經過篩選的信息,撬開了通往核心秘密的大門!
“我願意嚐試,長老。”他壓下激動,鄭重地回答,“但我無法保證什麼。我的感知……很不可靠。”
“我知道,我知道。”堅爪長老點點頭,“任何一點希望,都值得嚐試。跟我來。”
長老親自帶領林狩,走向那條一直有守衛的分支通道。石爪和其他守衛看到長老,恭敬地行禮讓開。
通道內部比外面更加幽深,石階繼續向下。兩側發光的苔蘚更加密集,空氣變得更加燥,那股淡淡的硫磺和金屬鏽蝕味也濃鬱了一些。
走了大約數十丈,前方出現了一個更加巨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的中心,景象讓林狩屏住了呼吸。
那裏矗立着一個巨大的、破損嚴重的金屬造物。
它大致呈圓柱形,但表面布滿了坑窪和撕裂的痕跡,許多地方已經鏽蝕,露出了內部錯綜復雜的、非石非骨的奇異結構和一些斷裂的晶體管道。一些地方還偶爾閃爍着極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幽藍色弧光。
無數粗大的、類似藤蔓卻又閃爍着金屬光澤的系狀物從這金屬圓柱的基座延伸出來,深深地扎入洞窟的地面和牆壁,仿佛與整座山岩融爲一體。
那規律性的脈沖,正清晰地從這個巨大的金屬圓柱內部發出!咚……咚……咚……如同一個受傷巨人的心跳。
而林狩懷中的金屬片,共鳴達到了最強,甚至微微震顫起來!
這就是“岩心”!一個殘存的、與山脈結合的舊時代陣列基座!
冰冷的、機械的故障囈語,此刻如同水般涌入林狩的腦海,比在外面清晰了無數倍!
“……核心能源穩定……連接協議循環啓動……”
“……掃描可用節點……錯誤……節點7-12無響應……”
“……定位數據丟失……無法鎖定‘守秘者’坐標……”
“……警告:嚐試連接未知端口……風險未知……”
“……第七次重啓嚐試……失敗……轉入低功耗待機模式……”
信息量巨大而混亂,沖擊得林狩頭痛欲裂,臉色發白。
堅爪長老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他望着“岩心”,眼神充滿了敬畏和憂慮:“它就是這副樣子,很多年了。偶爾會這樣搏動幾天,然後再次陷入長久的沉寂。我們完全不知道它在做什麼,想做什麼。”
他看向林狩,充滿期待地問:“在這裏,你能‘聽’到更多嗎?關於它……到底想連接什麼?那些‘節點’又在哪裏?”
林狩強忍着劇痛,努力從那些冰冷的故障囈語中捕捉關鍵信息。
“節點”……似乎是指向遠方的、與這個主陣列連接的東西。
“定位數據丟失”……它似乎無法確定某個位置。
“守秘者”……一個陌生的詞匯,似乎是一個目標?
“未知端口”、“風險”……它在嚐試危險的作?
他不能全盤托出。他必須篩選、翻譯。
他捂着額頭,聲音有些虛弱:“它……很焦急。它很想聯系上一些……分散在各處的、類似它的一部分的東西(節點)。但那些東西……好像很多都壞了,或者沒反應了(損壞、無響應)。它好像……在找一個地方,或者一個……被稱爲‘守秘者’的東西?但找不到路(定位數據丟失)。它還在嚐試用一些……危險的方法去連接(嚐試連接未知端口)……”
堅爪長老聽得目瞪口呆,臉上寫滿了震驚!林狩所說的,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雖然依舊模糊,但卻指向了極其具體的方向!
“守秘者?節點?危險連接?”長老消化着這些信息,眼神變幻不定,“難道……傳說中的‘守秘者殿堂’真的存在?那些‘節點’……是地圖上標記的古代信號塔?”他猛地抓住林狩的肩膀,“你能感覺到,那些壞掉的‘節點’,大概在哪個方向嗎?哪怕只有一個大概的方向!”
林狩被長老的激動抓得生疼,他集中精神,試圖從那不斷重復的“節點無響應”的囈語中,捕捉任何可能的方向感。
故障囈語本身不包含方向信息。但是,當那囈語響起時,他懷中的金屬片,那微弱的共鳴,似乎……隱隱指向某個特定的方向?
是金屬片在指示節點的方位?還是脈沖本身帶有極微弱的方向性?
他不能確定,但這或許是唯一的線索。
他抬起手,有些顫抖地指向洞窟的某個方向,那大致是……東南方。
“那個方向……好像……有一個……它特別想連接,但完全得不到回應的……”他依據金屬片的微弱指向性,艱難地說道。
堅爪長老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臉色凝重無比:“東南方……那個方向……確實有一處古老的標記點,但我們一直以爲那只是普通的遺跡……難道……”
他猛地轉身,對洞口的石爪下令:“立刻去請巫醫和幾位老工匠過來!還有,把地地圖拿來!”
下達完命令,堅爪長老再次看向林狩,眼神已經完全改變,那是一種混合了震撼、希望和極度重視的目光。
“林狩,無論你的能力是什麼,來自哪裏……你可能是我們數十年來,唯一一個能真正‘聽’懂‘岩心’痛苦的人!”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請務必……盡力而爲!”
林狩看着眼前巨大的、不斷發出痛苦脈沖的金屬造物,又看了看激動而鄭重的長老,知道自己已經深深卷入了一個遠超想象的、關於舊時代秘密的漩渦之中。
他的荒誕筆記,即將添上無比沉重且復雜的一筆。
而他的旅程,也迎來了一個始料未及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