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棚裏靜得讓人發毛。
幾只蒼蠅繞着爛西瓜飛,嗡嗡聲聽得李秀臉皮子直抖。
“娘?”
李秀試探着喊了一聲,聲音還沒落地,就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蓋住了。
瓜棚的席簾子掀開了一角,王老五那張滿是汗垢的臉露了出來。
他這會兒哪還有剛才在廚房裏那副輕浮樣,整個人活脫脫像是被雷劈過的樹,面如死灰。
“快……快叫人……”
王老五一邊提溜着半掉不掉的褲腰帶,一邊沒命地往外爬。
他那雙草鞋都跑丟了一只,剩下的一只腳光着,踩在泥地裏全是劃痕。
徐蘭站在外頭,一雙眼珠子動也不動地盯着他。
“叫啥人?我娘咋的了?”
李秀嚇得要往裏鑽,被王老五一把推開了。
“別進去!你娘……你娘背過氣去了!”
王老五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腳底下一打滑,差點栽倒在瓜秧子裏。
徐蘭邁步走到了棚子跟前。
裏頭的味兒沖得人想吐,那股子腥臊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讓人反胃。
張桂芬躺在那張破草席子上,身上的藍布衫斜挎着,露出一大片鬆垮的白肉。
她那兩只眼珠子向上翻着,嘴巴張得老大,像是條上岸太久快死的魚。
脖頸子那塊紅得發紫,呼哧呼哧地喘不上氣來,喉嚨裏發出一種拉風箱似的怪響。
這分明是樂極生悲,玩得太瘋把這口老命快交代在這兒了。
“嫂子,你快看啊,娘是不是要死了?”
李秀撲過去,攥着張桂芬的手直哭。
徐蘭沒動,也沒搭手,她就那麼看着這個把她騙了三年的惡毒婆婆。
這就是。
讓她在大太陽底下鋤地,讓她大半夜去守瓜,張桂芬自己倒好,在瓜棚裏折騰出這副死相。
“王老五,你還不把人背走?”
“這地兒要是死個人,劉振山那個民兵隊長第一個就把你鎖到公社去。”
王老五聽見“劉振山”三個字,渾身哆嗦了一下。
他不敢耽擱,顧不得害臊,上去就把張桂芬往背上馱。
張桂芬那身肉沉得像塊生豬頭,王老五咬着牙,臉憋得紫紅。
“秀兒,跟我去衛生所拿藥!”
王老五喊了一嗓子,背着人歪歪斜斜地往河堤上面跑。
李秀一邊抹眼淚一邊跟在後頭。
那片鬧哄哄的瓜地沒一會兒就冷清了下來。
徐蘭盯着地上的草席,上面還有兩灘亮晶晶的水漬,那是張桂芬放浪的證據。
她心裏生出一股子狠勁,抓起旁邊的鐵鍬,幾下子就把那塊席子鏟得稀爛,扔進了臭水溝裏。
她沒去衛生所,也不想去。
這種人,要是真斷了氣,這村子才算淨。
徐蘭低着頭,一路踢着土疙瘩回了家。
李家的院子,破瓦片,爛牆頭,到處都是補丁。
她推開門,看見廚房裏那個被王老五撞翻的方桌,還有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真相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心上拉來拉去。
她那個男人沒死,他在城裏抱新媳婦,讓她在這個窮山溝裏伺候這個老虔婆。
她到底圖個啥?
徐蘭把水缸裏的冷水一瓢接一瓢地往臉上潑,想把那股子肮髒勁兒洗掉。
可洗不掉。
心裏頭那個黑窟窿越來越大,燒得她想人,也想求個人救救她。
天快擦黑的時候,院門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不是李秀那種急吼吼的步子,倒像是貓在偷食。
“蘭子,在家沒?”
一個澀的聲音在門洞裏響起來,聽得徐蘭汗毛倒豎。
那是村頭的二癩子,年過三十還沒說上媳婦,平裏就愛盯着村裏的老娘們看。
徐蘭沒吭聲,躲在灶台後面,手心又抓住了那把剪刀。
“蘭子,俺看見王老五背着你婆婆去了衛生所,秀兒也跟着。”
二癩子的頭從門縫裏擠了進來,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亂轉。
他手裏拎着個破草包,一臉壞笑地往院裏挪。
“這家裏就剩你一個,俺這心呐,抓耳撓腮地放不下。”
徐蘭站起身,把剪刀往背後藏了藏。
“你來啥?趕緊滾,等劉隊長過來看見了,皮都給你扒了。”
二癩子聽了這話,非但不怕,反而嘿嘿樂了兩聲。
“劉振山?他這會兒忙着修水渠呢,哪管得了這閒事。”
“再說,咱村誰不知道劉振山稀罕的是你婆婆那個老菜幫子?”
“你個小寡婦,守着這麼個空屋子不嫌冷?俺帶了點紅薯,給你暖暖身子。”
他說着,伸手就要去抓徐蘭的袖口。
徐蘭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在冰涼的土牆上。
“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喊人了!”
“喊啊,你婆婆跟人在瓜棚裏搞成那樣,這村裏誰還管你們家的死活?”
二癩子看着徐蘭那身因爲沾了水而貼在口的舊布衣裳,眼珠子都紅了。
他猛地撲上來,一股子半年沒洗澡的酸汗味撲面而來。
徐蘭揮起剪刀就要扎。
還沒等她使上勁,院牆那邊傳來一陣瓦片碎裂的聲音。
緊接着,一個高大的黑影從牆頭直接跳了下來,沉甸甸地落在地上,震得黃土飛揚。
“哎呦!”
二癩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後脖領子。
劉振山不知什麼時候翻進來的。
他身上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軍便服,兩只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古銅色的肌肉。
他那張老實巴交的國字臉上,這會兒半點笑容都沒有,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一樣。
“叔……山叔……”
二癩子嚇得魂兒都飛了,兩腿直打顫。
劉振山一個字也沒廢,抬腿就是一腳。
這一腳重重地踹在二癩子的心窩口上。
二癩子像是被鐵錘砸中的土狗,直接飛出去三四米遠,重重地摔在豬圈邊上的石滾子上。
“滾。”
劉振山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子讓人心顫的氣。
二癩子連滾帶爬地爬起來,鼻子裏往外流血,屁都不敢放一個,捂着肚子從院門溜了。
院子裏一下子又靜了下來。
徐蘭靠在牆,大口地喘着氣,剪刀還在手裏抖着。
“劉……劉大哥,你咋來了。”
她看着劉振山,心裏五味雜陳。
三年前,這個男人對她好,她以爲是看公公的面子。
昨晚,這個男人要玷污她,她以爲他是畜生。
剛才,他保護了她。
劉振山沒理會她的問話,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步步把徐蘭到了牆角。
徐蘭退無可退,只能仰着脖子看他。
劉振山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那股子男人身上的旱煙味兒和熱氣,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他伸出手,沒去拿她的剪刀,而是直接撐在了她臉側的土牆上。
那個動作,像是把她整個人都圈進了懷裏。
“劉大哥,你放開我……”
徐蘭低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珠子。
劉振山沒動,他的呼吸噴在徐蘭的額頭上,熱辣辣的。
“蘭子。”
“你現在何苦啊,他們一家拿你當牛做馬,這一村的流氓也都盯着你,你還想繼續守下去?”
徐蘭抬頭看他,眼裏汪着淚。
“我不守着,我能咋辦?我一個換親過來的,我回不去家……”
“跟俺走。”
劉振山打斷了她,另一只手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着她看向自己。
“劉振山,你別胡說,你是我長輩,你這叫趁火打劫……”
“俺打的就是這個劫!”
劉振山的手勁兒很大,捏得徐蘭骨頭都疼。
他看着徐蘭那張在暮色裏白得勾人的臉,眼珠子裏全是毫不遮掩的火星子。
“三年前,俺就該把你搶回來。”
“那一夜俺沒辦完的事,今天誰也擋不住。”
他的一只手已經順着徐蘭的腰際,悄悄地滑進了那粗糙的布衫底裏。
那掌心的老繭,蹭得徐蘭整個人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