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芬那句“鑽了多少回高粱地”像一針,扎在院子裏所有人的耳朵裏。
徐蘭攥着那半個饅頭的手,指節都捏得發青。
劉振山擋在她身前,那寬闊的後背像一堵山。
他沒回頭,一雙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張桂芬那張扭曲的老臉。
“嘴巴放淨點。”他開口,聲音又沉又悶,像是從膛裏直接滾出來的。
張桂芬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卻仗着自己是長輩,梗着脖子嚷:
“俺說錯了嗎?大半夜往俺家鑽,現在又送吃送喝,安的什麼好心!俺兒子屍骨未寒,你們就……”
“啪!”
一個清脆的響聲。
劉振山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臉上。
這一下又狠又重,他半邊臉立馬就紅了。
院子裏一下就靜了,連張桂芬都愣住了。
“這一巴掌,是俺替李建國打的。”劉振山面無表情地說,“俺沒照顧好他媳婦,讓她在你手底下挨餓受凍,是俺對不住兄弟。”
他頓了頓,又抬起手。
“這一巴掌……”
“別!”徐蘭從他身後撲上來,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
劉振山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哭得不成樣子的女人,最終還是把手放下了。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張桂芬,那股子狠勁又回來了。
“嘴巴再不不淨,下一次,這巴掌就落不到俺自己臉上了。”
他指了指瓜棚的方向,“要不要俺現在就去村裏廣播站,把你和王老五那點光榮事跡,給全村說道說道?”
張桂芬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最後哆嗦着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振山不再理她,拉起徐蘭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外走。
“走,去鎮上,賣瓜。”
他的手像鐵鉗,徐蘭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手裏的半個饅頭掉在了地上,沾滿了土。
她想去撿,卻被劉振山拖着,一步也停不了。
到了鎮上,頭正毒。
劉振山把板車停在人最多的十字路口,扯着嗓子開始吆喝。
他一個民兵隊長,這活卻一點不覺得丟人。
徐蘭縮在車子後面,不敢抬頭。
周圍路過的人,投來的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
瓜賣得很快。
劉振山把一把零零碎碎的錢,連毛票帶鋼鏰,一股腦塞進徐蘭的口袋裏,錢還帶着他手心的熱汗。
“回家去,買點肉,自個兒煮了吃。”他交代了一句,推着空車就往回走。
徐蘭跟在他身後,口袋裏的錢沉甸甸的,可她的心卻空落落的。
下午,回到村裏,劉振山把車還回院子,又警告地瞪了東張西望的張桂芬一眼,才轉身回了自己家。
院子裏又只剩下了徐蘭和婆婆兩個人。
張桂芬沒罵人,只是用那雙怨毒的眼睛,死死地剜着她。
徐蘭不敢看,低着頭快步走進西屋,把門從裏面上。
她靠在門板上,腿肚子還是軟的。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錢,數了數,一共賣了七塊三毛。
她把錢小心地放進那個藍布包,又想起劉振山給的另一個饅頭。
她從貼身的衣兜裏掏出來,那饅頭還溫着,白生生的,散發着一股麥香味。
她舍不得吃,用一塊淨的破布包好,塞進了枕頭底下最深處。
這是糧食,是能救命的東西。
剛藏好,外面的門就被拍得山響。
“開門!徐蘭你個小賤人給俺開門!”是張桂芬的聲音。
徐蘭心裏一慌,死死抵住門。
“躲在裏面啥?偷人了?還是藏東西了?”張桂芬在外面又踢又罵。
徐蘭不敢出聲。
突然,“哐當”一聲,窗戶上那塊破木板被人從外面給撬開了。
張桂芬那顆瘦的腦袋從窗口探了進來,一雙三角眼在昏暗的屋裏四處搜尋。
她看見了徐蘭,又看見了那亂糟糟的土炕。
“你藏了啥?”她嘶吼着,手腳並用地從窗戶爬了進來。
她像一條瘋狗,沖到炕邊,一把掀開枕頭。
那個用布包着的白面饅頭,露了出來。
“好啊你!”張桂芬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俺就知道你偷藏了吃的!你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俺兒子在外面生死不知,你倒是在家裏偷吃好的!”
她一把抓起那個饅頭,狠狠地摔在地上,又用腳上去碾。
“俺讓你吃!讓你吃!”
徐蘭撲了過去,想把饅頭搶回來。“那是俺的!你還給俺!”
“你的?你人都是俺老李家的!吃的也是俺老李家的!”張桂芬發了狠,轉身抄起牆角的掃帚疙瘩,劈頭蓋臉地就朝徐蘭身上抽去。
“啊!”
掃帚柄一下下砸在徐蘭的後背、胳膊上,疼得她蜷縮在地上。
可她還是死死地護着懷裏那個被踩扁的饅頭。
“你還護着?你個不要臉的賤貨!爲了個野男人給的饅頭,連命都不要了!”張桂芬一邊打一邊罵,聲音尖利得刺耳。
“俺打死你這個喪門星!打死你!”
徐蘭被打得眼前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她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一個少年清亮的喊聲。
“信!信!徐蘭嫂子!有你的信!”
一個穿着綠色郵政服的半大孩子,舉着一封信,氣喘籲籲地跑進了院子。
屋裏的打罵聲,戛然而止。
張桂芬舉着掃帚,愣在了原地。
徐蘭趴在地上,慢慢地抬起頭,滿是淚痕和灰土的臉上,一片茫然。
那少年跑到西屋門口,探進頭來,看見屋裏的景象,嚇了一跳。
但他還是把手裏的信舉得高高的。
“徐蘭嫂子!是李健大哥的信!從城裏寄來的!”
李健……
這個死了三年的名字,像一道炸雷,在小小的西屋裏轟然炸開。
徐蘭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懷裏還死死抱着那個沾滿泥土的白面饅頭。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
張桂芬手裏的掃帚“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像是被人抽了筋骨,直勾勾地盯着郵遞員手裏的那封信,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男人……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