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在。”
林國棟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砸進了安安的心裏,也砸在了門外那個尖酸刻薄的鄰居臉上。
男人的嘲諷僵在嘴角,他看着屋裏那個挺直了腰杆的老人,不知爲何,心裏竟升起一絲寒意。那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辱、逆來順受的撿破爛老頭。
林國棟沒有再理會他,只是低頭,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着安安的頭頂。而後,他轉身,用一種決絕的姿態,拉上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也將門外那個充滿惡意的世界隔絕開來。
屋裏很靜,只有床上外婆壓抑的咳嗽和窗外嗚咽的風。
林國棟扶着那金絲楠木,一步步走到床邊。他看着病床上氣若遊絲的妻子,又看了看旁邊仰着小臉、滿是依賴的安安,口那股被壓抑了五年的鬱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老婆子,我們有救了。”
他把那木棍和那個汝窯小碗的事情,用最簡單的話說了一遍。外婆渾濁的眼睛裏透出難以置信的光,她掙扎着,裂的嘴唇翕動。
“國棟……那些東西……危險……”
“再危險,也比讓你病死,讓安安餓死要強!”林國棟打斷了她,聲音裏帶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林國棟窩囊了五年,夠了!今天,我就要去把屬於我們的東西拿回來!”
他轉頭對安安說。
“安安,跟外公走,我們去把這木頭賣掉,換好多好多的錢,給你外婆治病,給你買肉包子!”
“好!”安安用力點頭,大眼睛裏全是興奮的光,“賣掉大木頭,買肉包子!”
她立刻轉身,又想把那個巨大的編織袋背起來。那裏還有好多她沒來得及整理的寶貝呢!
林國棟卻按住了她的小肩膀,他從袋子裏把那個汝窯海棠洗小心翼翼地取出,用幾層破布包好,貼身放着。然後,他把那個空了一半的編織袋重新給安安背上。
“走,外公帶你去個好地方。”
一手牽着安安,一手拄着那價值連城的千年金絲楠木當拐杖,林國棟推開了門,走進了清晨的寒風裏。
天剛蒙蒙亮,城中村還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霧氣中。他們走過肮髒的窄巷,穿過堆積如山的垃圾堆。
安安的小腦袋轉來轉去,簡直目不暇接。
“外公你看!那個綠色的瓶子在發光!”
“外公外公!那個角落裏有個藍色的盤子!”
“哇!那個大缸是黃色的!好亮啊!”
安安的小手不停地指着路邊那些被人丟棄的瓶瓶罐罐,在她眼裏,這整條街都閃爍着五顏六色的光芒,簡直是一個巨大的、沒有被人發現的寶庫。
林國棟的心髒隨着她每一次的驚呼而狂跳。他現在已經能夠確定,自己的外孫女,擁有一種匪夷所思、足以顛覆整個古玩界的天賦。
她能看見“寶氣”。
他沒有讓安安去撿,只是緊緊牽着她的小手,腳下的步伐愈發堅定。小不忍則亂大謀,今天,他要一票大的。
當他們終於走出那片迷宮般的城中村,來到寬闊整潔的大馬路上時,安安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裏就是外公說的“好地方”嗎?
一條長長的街道,兩旁全是古色古香的店鋪,青磚黛瓦,雕梁畫棟。店鋪門口掛着各式各樣的招牌,“博古齋”,“珍寶閣”,“三希堂”……空氣裏都飄着一股陳舊的木頭和墨水的味道。
這裏是南城最有名的古玩一條街。
安安背着她的紅白藍編織袋,好奇地東張西望。這裏的光比城中村的垃圾堆還要多,還要亮!
金色的,紫色的,綠色的,藍色的……各種光芒從那些店鋪裏透出來,晃得她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好多好多的寶貝垃圾!要是能把它們都撿回去,外公外婆就能住大房子,吃一輩子的肉包子了!
林國棟的目標很明確,他拄着那看似平平無奇的“拐杖”,徑直走向了整條街最氣派、位置最好的一家店鋪。
“聚寶齋”。
三個燙金大字龍飛鳳舞,門口擺着一對威武的石獅子,朱漆大門敞開着,裏面傳來陣陣談笑聲。
還沒等他們靠近,一個穿着長衫、賊眉鼠眼的店員就從門裏竄了出來,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臉上立刻堆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惡。
“去去去!哪來的叫花子!別擋着我們店的貴客,晦氣!”
店員揮着手,驅趕蒼蠅一般。
林國棟腳步一頓,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屈辱,但他沒有退縮。他將安安往身後拉了拉,沉聲開口。
“我不是來要飯的,我是來賣東西的。”
“賣東西?”店員嗤笑一聲,視線落在林國棟那黑不溜秋的木棍上,又看了看安安背後那個巨大的紅白藍編織袋,笑得更誇張了,
“就憑你?賣這燒火棍,還是賣你孫女這袋子破爛?我們聚寶齋收的都是奇珍異寶,你這點玩意兒,出門左轉,廢品回收站,走好不送!”
他的話引得店裏幾個正在看東西的客人都投來了看好戲的視線。
林國棟的臉漲得通紅,握着木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外公身後的安安,忽然探出個小腦袋。她沒有看那個凶巴巴的叔叔,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店門口擺着的一個巨大花瓶。
那花瓶有一人多高,上面畫着繁復的龍紋,色彩豔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是聚寶齋的鎮店之寶。
可在安安的眼睛裏,那個巨大又漂亮的花瓶,卻通體籠罩着一層濃鬱的、死氣沉沉的黑色。
比姑媽家最黑的鍋底還要黑。
她扯了扯林國棟的衣角,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脆生生地說。
“外公,那個大瓶子是黑色的。”
她只是單純地陳述一個事實,可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店員的臉瞬間也變成了黑色。
“你這小野種胡說八道什麼!”他氣得跳腳,指着安安的鼻子就罵,“我們這尊元青花龍紋大瓶是老板花天價從海外拍回來的鎮店之寶!你個小屁孩懂個屁!真是沒爹媽教的野東西!”
“我不許你罵她!”
林國棟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炸開。他猛地將那沉重的金絲楠木往地上一頓!
“咚!”
一聲悶響,堅硬的青石板地面,竟被砸出了一個淺坑。
整個聚寶齋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一下給震住了。那看起來普通的木棍,怎麼會有如此沉重的力道?
店員也嚇得後退了一步,但隨即惱羞成怒。
“好啊!你個老東西還敢動手!來人啊!把這兩個鬧事的給我打出去!”
幾個夥計立刻從店裏圍了上來,眼看就要動手。
“住手。”
一個不輕不重的聲音從店內深處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一個身穿錦緞唐裝、手上盤着一對核桃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他面帶微笑,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就是聚寶齋的老板,錢有德。
錢有德的視線掃過劍拔弩張的衆人,最後落在了林國棟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上。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化作一種極度的輕蔑和玩味。
“我當是誰有這麼大的火氣,敢在我聚寶齋門口撒野。”
他踱到林國棟面前,繞着他走了一圈,嘖嘖有聲。
“原來是你啊,林國棟。”
他湊到林國棟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陰冷地笑。
“當年那個拿着贗品當真品賣,被整個南城古玩界聯手除名的喪家之犬,怎麼,五年不見,又撿了個野種,出來招搖撞騙了?”
轟!
錢有德的話,讓林國棟的身體劇烈地一晃。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裏,一些上了年紀的老玩家也認出了林國棟,頓時一片譁然。
“是他!我想起來了,五年前就是他,把一件高仿的官窯賣給了張家老爺子,差點把人氣死!”
“對對對,後來被行業聯手封了,沒想到今天還有臉出來!”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老的騙,小的也跟着胡說八道!”
一道道議論,一聲聲指點,化作無數尖銳的鋼針,狠狠扎進林國棟的脊梁。他剛剛才挺直的腰杆,在這些足以死人的言語攻擊下,又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抖。
他握着金絲楠木的手,抖得幾乎要抓不住。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滔天的憤怒和屈辱。
安安不懂那些大人在說什麼。
她只看到,剛剛還擋在她身前,那個說“外公在”的高大身影,此刻卻在發抖。
她伸出小手,緊緊抓住了外公抖個不停的大手。
外公的手,好涼。